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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不是一个好的月份【中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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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5-3-10 19:43:0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8 月不是一个好的月份,起码不是一个适合一个人度过的月份。如果一个人从一月安安稳稳地度过七个月,到了 8 月份,他就会疯掉、痴呆掉甚至死掉。
有的地方喜欢养猫养狗,有的地方喜欢养鸡养猪,只有我们这里,没有选择,只能养鸭子。
8 月份,在这里的城市中央,总是有一群群肮脏的鸭子,在宽广的马路上、人行道上,到处走来走去,留下一地粘稠、气味浓厚的浓汁,使得整个城市都是鸭子屎的味道。
更可怕的是那些养鸭子的人,他们总是躲在角落里,桀桀地笑着偷看,好像这和他们无关一样。
8 月里从来都不好过,但是也从来没有像现在一样艰难。
不只是鸭子,还有很多东西,当然也不只是养鸭子的人。9 月到第二年 8 月的这段时间,大家勉强还能够保持体面,到了 8 月 1 日凌晨,突然一起在夜里清醒地坐起来,想起 8 月的苦难,彻夜无法睡觉。
第二天早晨,早餐店店员拉开他们的卷帘门,他们皱紧眉头,临街的玻璃墙碎了,一块块的小玻璃片铺在路上,过往的人踢来踢去。
不久,店里的老板到店,看到财产的损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笑着说:看吧,才碎了一块玻璃哩,扫一扫就可以开工了。
店员们露着嫌弃的表情,对此毫不在意,令他们厌弃的从来不是脚下乱蹦的碎玻璃,也不是即将开始的工作,而是 8 月的到来,像以前一样平凡,也许不久就能闻到鸭子身上的气味了。
不!不需要不久,也许马上就能见到肮脏的鸭子!
他/她紧张地转过头去看街道的远处,抻着耳朵去听空气中的鸭子叫声,很好很好,还没有,但是当他放心地吸上一口气时,脸上的表情就从嫌弃变成了绝望。
鸭子屎甜丝丝、暖烘烘的味道,照旧出现在鼻腔里,就好像从来没有消失过一样。
对于那些妄想逃过去的人们,这一刻总是令人绝望的。
我常常看到 8 月里哭泣的人们,在最开始的时候总是最多的,也是最难以令人接受的,他们的哭泣甚至会连成一片。
一个人看到另一个人的泪水,表情痛苦地抽动嘴唇,就免不了也加入到哭的行列中去,我喜欢把这样的人看作有同情心的好人。
但是在 8 月里,坏人也令人厌恶地感到痛苦,也无法遏制地加入到哭泣的列队中,街上的屋子里、洗手间里、车子里的每一个人都哭起来,把城市的建筑也感染得悲伤了。
我啊,我本来就是一个容易伤折的感性人,9 岁时的 8 月一不小心把楼房认为是悲伤的意象,天真的想象人们哭泣的原因是因为这里的房子的确叫人难过,于是不得不集体流起泪来。之后我便每天被悲伤的意象包围,过着常人只有 8 月才过的日子。
我眼睛所看到的远不止于鸭子和人群,他们在 8 月里只能算微小到忽略不计的伤痛,更多的更大的伤痛则像是遥远的群山一样连绵不绝,也许现在只是看到它们的影子,但是终究它们会轰隆隆地压迫过来,把眼前的视野遮挡,把脑子里安稳生活的画面全部粉碎。
这在 8 月里,与其说是灾难,不如说是一种宿命,每个人都逃不脱的宿命。
我在其他 11 个月之中,悲伤痛苦地思考着 8 月里发生的事情,哪怕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也绝不放过。并把他们记录下来,整理成文件,保存在我笔记本的 D 盘里。
可是,我始终没有能够找到理应该有的解释,鸭子仍然是鸭子,哪怕把鸭子养殖场换成青蛙养殖场,把养鸭子的人变成哈士奇,把打碎临街店铺玻璃的小混混换成下层白领,结果也是一样。
事实永远不会随着幻想来发展,哪怕前边有一点跟随的迹象,到后边也随着元素的增加事物的复杂,慢慢变得难以控制,甚至难以想象。
这也是 8 月里发生的一切悲剧的总结,一开始永远是简单的,悲伤只是纯粹的悲伤,苦难只是单纯的苦难,而到了 8 月,一切事情都会变得无比复杂,凌乱,纠缠,怪异,我可以在这里翻出词典中的几百个词汇来形容当时的情况,只是每一个词都只能代表一个简短的片段,很像词语发明时他们本来的单纯样子。
现在的人们在网络上越来越词穷,把词汇的丰富形象简化成僵硬的标签,但是在 8 月里,随着时间的推进,他们便不得不感受到难以言传、难以概括的复杂情绪。
可是,这是否就能说明我是个聪敏博学的人吗?
不不,我这个人绝对不是什么敏锐的性格,更不能称为聪慧,否则也不至于待在这全年都是鸭子屎味道的破烂城市里,苟延残喘。
下面我想先讲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就发生在去年的 8 月 18 日,然而当时的舆论并没有广泛的注意,因为另一件悲剧的发生,以大家的眼光来看,更加令人悲伤。
当然,8 月过后的不久,人们重新注意到这一件事,只是眼光里带上了许多利益,媒体们像闻到血肉的苍蝇们聚集过来,无情地发掘其中悲惨的情境,就仿佛它不是 8 月发生的事情,而是9 月里一件足以震惊世界的新闻一样。
但是说起来,它也不算是一件特别深邃的事情,哎,算了,我一旦想起,就不免心情抑郁,所以还是不再细谈的好。
我们来谈谈那另一件悲剧吧,很多人都知道的。
有一个不太有名的影视明星在去年的 8 月里,不明原因地走到 24 层的楼顶,纵身跳下,摔得吧唧一大片。这件事引来许多围观,当然输出的信息也最多最杂。我只是选出我认为足够可信的部分。
据说有一位三流电子杂志的小记者,当时正在监视这个将死的明星,希望得到关于一位女明星的绯闻,然而最终男明星突然跳楼而死,本来得到的星星点点可供指摘的消息,只得陪着明星的死亡一道入了坟。
事后,记者在网上公开了自己的监视成果,并不无悲伤地表示不应该选择临近 8 月时偷拍,明星的死,对自己来说,多少有点愧疚的情绪,所以决定把情报公开,希望让更多的人一起找到真相。
事情发生在 8 月是确定的,八卦记者发出的视频资料显示,7 月里明星经常带着不同的女性到家里过夜,最夸张的一次带了三个年轻的女性,可是到了 8 月明星家里便再也没有一次女性留宿的例子,甚至可以说连明星本人出门的次数都变少了。
当然,我不得不讲一些常识,8 月里不要出门几乎是所有有钱人的共识,资金能够满足开销的中产,也很少愿意在 8 月里出门感受”命运”的恶意。
明星的不出门不止体现的他本人身上,一直在他家里工作的女工,去年的 8 月里也一次都没有出现,我看到灰暗的视频录像里明星少见的出门时,颤颤巍巍的样子像极了一个得了羊角风的老头,随后他回去时也总是提着一个肥大的黑色塑料袋子,里面装的东西有棱有角,有些地方显有细长的圆弧线。
我始终没有想明白这些东西到底是什么,而后期警察参与调查以后,就像以往一样,什么信息都没有了,只能等公事公办的通告。
警察在 9 月底某日凌晨发表了通告,全文如下:

警方通告
20xx年 x 月 x 日,警方接到报警称有人于XX 地跳楼身亡,到现场调查后,确认为 L 姓某人。其人身份为偶像,社会影响较大,身亡原因不明,引起领导特别重视,于当日成立特别调查组,专门调查此事。
经过长达 28 天的认真探访研究,警方断定李某系跳楼自杀,无其他因素教唆或杀害可能,望公众不要过度想象。
警方在李某家中找到其本人的日记和相关文字资料均显示,李某系陷入情场纠纷,个人情绪一直处在崩溃的边缘,望各位网友不要妄加猜测,造成办案困难。
近日网上所流传的信息均系谣言,警方已开启针对编谣传谣者的调查取证,希望广大网友不要再传谣信谣。
XX 公安局

一个带三个女人一起过夜的男人,陷入情场纠纷的概率,就像母猪一窝生了一只兔子一样违反常识。
所以网上几乎每个人都在发挥键盘的最大作用,有人做出鬼畜视频说希特勒杀犹太人是因为情场纠纷;本拉登炸双子楼是因为小姨子跟别人跑了;秦始皇统一六国是因为六国的女人不用笑脸看他;万物都成了情场纠纷。
视频下方的评论,甚至石锤该公安局的一位女同志,因为情场失意在家里休息了整个 8 月。本来一场事故,不知怎么被引导成了全民狂欢的娱乐事件,过了 8 月的最后一天,紧张兮兮的全国人民总算松了一口气,把 8 月里发生的事情都当成不幸中的不幸,仿佛天灾大难,死的那些人只是运气不好,失去的那些东西都是命中不该有,真是全民都一下子佛系起来。
接着过了两天两晚,事情的热度下去,综艺节目里找了新的年轻美男,配上活跃甜美的少女组成了搭档,论坛里也不再有人关心是不是情场纠纷了,唯独看到相关的鬼畜视频时,才在翻不到头的评论末尾加上一句”哈哈哈”。
我始终相信如果不是过了 8 月,明星自杀的这件事情不会这样草草解决,但是如果说真的得到了合适的解释,那么也不见得就可信。
8 月的事情总是蹊跷的,有隐藏的部分。
后来我坐车找到偷拍的小记者,问他对于明星的自杀有什么猜测。
他眼睛偷偷地左顾右看,明明什么人都没有却突然紧张,他坑坑巴巴地说:”别管 8 月的事了,都是假的……假的!!……假的。”
怎么会?难道明星的死也是假的?”我怀疑地问。
别去管是不是假的……不不不,你不要去管他们,别管他们真的还是假的……没有意义的,总之不要去管,别去管他们……”
他们是谁?为什么不管真假?是有人不希望去找到真相吗?”我唯恐找不到能借题发挥的点。
你不要管!”他突然生气,站起来指着我的脸说,”8 月和你们想象的不一样,去过你不是 8 月的生活吧!”
说完他就转身走了,留我一个人坐在咖啡馆里,看着眼前刚端上来的热咖啡。
我不明白,为什么我突然就成了不是 8 月的人。
我是 9 月或者随便其他不是 8 月的人,而他就是 8 月的神秘代表,他知道了 8 月的秘密,已经和我们这些普通的人截然两分,成了成分不同的人。
我再次找到记者的家,蹲在门口等了一天,等到天色已晚,总算等到记者的归来。
彼时他穿着灰色的涤纶外套,黑色的裤子,棕色的大头鞋,脸上一脸丧气,身上一股子说不上来的嗖气。
看到我时,他先是一惊,接着像突然想明白了一样,哼哧地冷笑一声说:”原来你是和我一样的人。”
什么一样?是一样的 8 月的人?”
他弯下身子,仔细看了看我的脸,嘲笑说:”8 月?什么 8 月?哼!你难道吃得不是扒人八卦,死不要脸的恶心饭,装什么清纯。我告诉你,我干这一行干了整整 8 年,再恶心的丑闻都扒过,再不道德的事情都干过,最不该写的东西也都写过。”
原来是这样,他把对工作的黑暗幻想叠加到我身上,以为我和他一样对自己的工作满怀不满。这时候我微笑着,抬头站了起来,盯着他的眼睛说:”不,你说错了,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证明 8 月的不同,我愿意为这个目标奉献我的一生,假如你看到我和你一样不道德的样子,那也是因为我有我的目标,我正在为它做别人不愿意看到我做的事。所以你到底对明星死亡的事情知道多少?你又知道多少 8 月的事情?”
8 月?你没有听到我说吗?不要去管 8 月的事情,没有意义的,你知道吗?”他在我的身高压迫面前,紧张的发起抖来,”没有意义的,都是假的,兄弟,去吧,去做任何你想要做的事,别关心这些不该关心的。他的死就像警察说的一样,是为爱情而死的,为爱!”
至少你知道一些关于 8 月我不知道的事情,对不对?不然你不必一再强调没有意义这个词。而且你知道明星不是因为情场纠纷而死,否则,你就不会刻意念重爱。我感觉你对他似乎有些不满的情绪?”我用上了一些心理学技巧,继续尝试发问。
他怔怔的看了我两秒钟,抿了抿嘴唇似乎想要开口,最后却又摇了摇头,转身打去开房门,轻轻的说:”兄弟,走吧,走吧。8 月不是你应该追求的东西,你找那些鲜艳的、轻松的东西吧,在我这里你不可能得到任何线索的,我干这一行干的太久了,知道很多不能说的事情,那都是死都都不能说的。你走开吧。”
我被锁在了门外面,更是被他所表现出来的悲伤揪紧了心。
我说过,我是个敏感易伤折的人,刚刚的对话使我不得不为他表现出来的悲戚所感动,我坐在门口的楼梯上,忍不住哭出声来。
我不明白为什么而哭,不,我明白我是为记者的悲戚而感染,但是我不明白他的悲戚源自何处,更想不清楚这种悲戚为什么令我感动,仿佛一下被唤起悲伤的记忆,便不管不顾地痛哭起来。

我找到记者时是在第二年的 8 月,所以我嚎啕的哭声并没有敲开他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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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3-10 19:43:43 | 显示全部楼层



如果有人口口声声地告诉你他有 8 月的秘密,那么毫无疑问他一定是一个骗子,无论是想要得到关注还是金钱,他都绝对不可能给你 8 月真实的样子。
我在 8 月里的寻找使我清楚地知道一个简单的道理:没有一件事情是可以简单解释的,如果有,那就说明有人撒了谎。
我讨厌鸭子,更讨厌养鸭子的人,如果杀人不犯法,我会在一个清晨躲在鸭子厂大门后,把养鸭子的人给一个个敲死,然后一把火烧掉鸭圈,把那些嘎嘎乱叫的鸭子一网打尽,杀掉,一只不剩。
这是我身上难以掩饰的恶意,但是本质上来说,我不这么做的原因绝对不是法律或者道德,而是有更加深刻、更加难以改变的不灵活原因。
灵活从来都是 8 月以外的事,人们可以为一切稳定不变的事物换上有趣易变的东西,把历史人物的雕像推掉建设麦当劳饭店,把流传很广的诗词换新的网络词汇,把死去很久的名人考究出不道德的往事等等,人们的爱好仿佛每一天一个样,想到什么是什么,做出的事情也新颖多变,让我这个同为年轻人的普通年轻人,感到有趣、好笑又娱乐。
然而在 8 月里,这样的事情突然就变成了一个笑话,有人在网上发自己改的搞笑诗词,下面全都是咒骂嘲讽,”兄弟,长点眼色吧!”
我记着我 8 岁的时候,奶奶病死,出殡时我手里拿着偷出来的糖角,高兴地让给堂哥时,他就这样说:”兄弟,长点眼色吧!”
然而真的统计上来说,8 月里正常死亡的人数却并不比其他的月份高,以至于全民都进入一种出殡的心态,富有的人躲起来,贫穷的人小心翼翼,颤颤惊惊,唯恐一句大逆不道的话就使宿命的灾难降临下来。
这样的不灵活和 8 月以外的灵活都走到了极端的两个尽头。
回过头去讲讲以前的事,我说过,去年的 8 月发生的一件悲剧,令我始终感到忧郁的事情。
8 月并不比其他月份真的死很多人,相反因为人们闭门不出,车祸死亡的总数几乎不及 2 月的 5 分之一,而且因为人人都知道灾难悬在头顶之时,也会更加小心和宽容,更容易宽恕他人的恶意。
8 月里极少发生恶意杀人的案件,警察局经常在 8 月份里给一半的协警放假,准许他们老实呆在家里什么事都不做。
所以,很容易地,我们就能推导出一个简单却阴冷的事实:8 月是人们最容易选择以自杀离世的月份。
详细的数据我在国内的政府网站上找不到,国外的数据是 8 月自杀人数是平常的 80 倍。
但是数据终究是数据,并没有发生在身边的真实和深刻感触。
对于我个人来说,身边发生的事情远远比所谓的 80 倍可靠也令人悲伤得多,试想一下,假如人们每天在新闻上看到跳楼或上吊或喝农药的新闻多上 10 倍,那将会是什么样一种情况,每个人身边或多或少都将要经历熟人自杀身亡的事故。
而 8 月里,这种情况的恶化比之所谓的 80 倍要严重悲痛得多,人们在不约而同的选择更不自然的方式离开人世,他们就像是约定好了一样,悄无声息地变成一具冷冰冰的尸体躺在自己的家中,等待 9 月时亲人的亲眼目睹。
是的,这样说起来,那些自杀的人又是多么的残忍,用这样剧烈的方式使亲人长久的处在悲痛之中。
可是当这种悲痛的哭泣连成片汇成海洋时,人们的内心反倒得到了一种自私的安慰(死的不只是我们家的人呀)。
我不喜欢这种古怪的心情,但也绝不讨厌,至少在我父亲自杀之后的日子里,我从没有那么的合群过,仿佛回到了我没有记忆的小时候,与身边的小伙伴们每天做的事只是奔跑和吵闹。
可是,最重要的是可是后面的东西,我想要说明的是一个自杀成狂的奇特的月份。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人们会选择如此相同的手段来离开人世?
原因似乎并没有特别清楚地显现在我们的面前。
我个人常常分不清,到底是 8 月的现实多一些还是 9 月的现实多一些,幻想以一种意料之外的方式融入到了我的生活中,使我有些不明所以。
假如我以我出生时的 90 年代的环境来忖度,与现今的社会人文环境来对比,我就会感到一种虚弱无力的感受出来,仿佛肺里的空气都被大气层回收,剩下我一个空瘪的皮囊。
如果不做对比,人们又是否能感受到环境有所变化,道路有所不同?
单纯的把人当成傻子或者聪明人,都已经不再是常用的方案,眼下不需要使用古老的手段,总有一些人会绞尽脑汁的想出迫害同类的新方法,为精彩纷呈的世界贡献自己独一无二的力量。
哎,算了,我不应该在此加入完全私人的思考,反正无论出了什么事,都轮不到我这种智商的人出面。
废话已经太多,我说回正事,去年发生的那一件现代社会独有的惨事,使我一经想起就汗毛林立的事情,也许你已经想到是关于自杀的了。
事情发生之前,8月里有一位名叫小红的 23 岁的年轻人,来到我们市里,她穿着普通就像她的名字一样毫不显眼,一个人低着头穿过火车站庞大的中央广场,走上公交车,没有一个人等待她,也没有一个人对她多看一眼。随后,她一共换乘了 7 辆公交在城市里转了整整半天半夜,才选在城中村里的一个破旧的小旅社中休息半晚。
第二天,有两名本地的年轻人早早地找上门来,他们分别叫马晓丽和赵永。
唉,我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事情的发展本不该就这样发展下去。
旅店的老板娘是一位热心肠的老阿姨,事后她说:我看着他们多好的两个闺女,年纪轻轻的偏偏脸上阴沉沉的,就跟谁欠了他们几百万一样,大早上的我刚吃过饭,就招呼他们一起吃两根油条,然后就看到那个领头的年纪小一点的姑娘,裂开嘴没心没肺的笑,笑了好一会子,才对着我说:谢谢您,阿姨。我还以为她把我忘了呢!然后门外边有两个中年人走进来,都是男的,40 多岁的样子,看都不看我一眼,对着小姑娘就开始骂,骂的一口比一口难听。我心说,这不会是离家出走家人找上门来了吧,但是仔细听他们骂的,又是爹又是妈的似乎也不像。那是老鸨家的姑娘自己跑出来了?我一想到这里,心里也是一激灵,咱庄里你看啊,干这行的姑娘也不多,我见得八九不离十,也没见过眼前的这两位啊。但是也说不准是其他地方跑来的姑娘,都是被生活逼的,谁能比谁能多少?你说是吧?我眼看着,这马上就要打起来,赶紧就拿起来手机给你们警察打电话。手机刚到耳朵边儿,那边一男的就两大步迈了过来,抢我的手机,嘴里还净是不干不净的东西。这时候我也急了,想着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毕竟他们抢了我的手机,我都 60 多了...所以我就骂了他两句,把手机要了回来。然后,那俩男的拉着两个姑娘跑门外去了,还有那个小孩儿,一直都没说话,跟个没魂的人儿似的,跟着就也出去了。
这段证词是我托朋友偷偷录下来的,他告诉我档案库里还有许多资料,但都密级很高,像我这样穷得叮叮当当响的,还是少掺和的好。
当然,公开的消息就已经足够,而且若不是发生在我们这个 8 月里鸭子屎满地的破败城市里,我也不可能得到充足的信息来满足整个事件的初级复原。
找到小红的两个中年男人,是一位 18 岁女孩的父亲和舅舅,之所以找到小红,是因为他们认为,小红应该为他们家女孩的自杀付主要责任。
女孩自杀于前年的 8 月,父亲认为小红在女儿的自杀中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于是在 9 月份就开始对小红及小红创办的公司进行起诉,被法院驳回之后,又在去年的 6 月份到省级法院中上诉,最终仍然被驳回诉讼。
所以在小红到我们这里,不知道他们在哪里得到消息,第一时间就找上门来。父亲是本地煤炭企业干了 10 多年的矿工,舅舅是市日报社的一个在职编辑,两个人真到了仇人面前,却也只是骂,连动手的意思都没有。
小红三人默默的被骂了一阵,一句脏话都没回,最后看着两个中年人骂的有些累了,在街角的小卖铺里买了两瓶矿泉水,小红亲手递给他们,转身走了。
这只是一个很小的事情,甚至可以说和我们接下来要说的事情相比,不值一提。
但是现实的情况却就是这样的不值一提的小事情,很少有像电影里面的那样,转变的惊心动魄,转折的百转千回,没有的,事实就是这样的小事情,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一点点的不同构成了最后的惊世骇俗。
但凡是知晓这一件事的本市人,没有不曾为之叹息却也耻辱的,这是我们这个经济不发达城市,少的可怜出现在公众面前的机会,可是发生的却是这样令人寒毛直竖的事件。
没有一个人不曾设想过如何避免这样的事情的发生,或者说没有一个人不曾在心底暗暗的猜想,事情发生的原因和关键走向,可是除了公开的信息和某些网友的阴谋论,事情被发现了仅仅不到半小时,网络上就迎来了规模宏大的删帖和限流,最终在网上几乎销声匿迹。
等到 9 月份的中旬,本市地方电视台才出乎意料的播出了这场惨剧调查结果。继而引发国内网络的再一次爆炸,人们普遍的意识到这不只是 8 月里不寻常的惨事,因为它已经多出惨剧的标准太多,更像是一次时代问题的集体发问,或者确切的说是民众的一次普遍自我反省。
但是至于结果如何,历经一年以来,我实在看不出有什么新的不同。
我最近常常失眠,半夜里挨到 3/4 点还睡不着觉,瞪着眼睛躺在黑暗里,感觉脑海里的想法忽大忽小,联想出来的字时而模糊时而清晰,进而慢慢地眼前看到的黑暗、昏暗中的枕头、电扇、桌子角、窗帘等等仿佛也被魂魄附身,忽大忽小忽而模糊忽而真实地摇曳晃动,好像处在鬼影重重的香港鬼片之中,直到不知不觉地睡着以后,第二天眼前的一切才恢复正常,枕头还是枕头,电扇还是电扇,桌子仍然可以用来吃饭,眼镜还是我自己的需要的度数。
接下来还是回到正题,整一场事件下来,准确的说直接死亡的年轻人有 9 个,间接受到震动惊吓的则数不胜数,至于说对于整个社会产生了什么样的影响谁都难以说清楚。
比如外媒的标题”血红的隐忧””恶龙羽翼下的山羊们-一次扑朔迷离的集体自杀事件””无处可诉的真相-中国”,显然有意的把事情与中国结合起来。
而我们自媒体上震惊体,你永远都不知道体,世界十大体更是浩如烟海。
然而作为一个本地的,与事件的生活方面接触较多的普通人,感到的绝不仅仅是震惊或者猎奇,我们的城市这么的小,人口也不怎么多,经济更谈不上发达,主干道上虽然偶尔堵车,大部分时间总是流畅通行的,人们并不怎么遵守交通规则,但汽车总算还让着行人,学生们虽然高声谈论,但是对老人和孕妇总能让出座位。
我们的城市平凡无奇,就连骗子们举行的保健品推展,都只能在路边搭好台子,请主持人和不入流的歌手唱几个小时的流行曲。
然而正是这样平庸的城市里,在所有人都不知不觉之中,一个昏暗潮湿的老旧的小巷子里,一座年久失修阴暗破败的居民楼上,一个墙壁起黄角落里布满蜘蛛网,脚底木质地板腐烂衰败,偶尔能够看到蜘蛛壁虎和蚂蚁,腐坏的气味令人难以入内的废弃老房子里,9 个年纪轻轻,身体健康的男女相聚自杀身亡。
他们 6 女 3 男,分别来自河南、湖南、安徽、山东和北京,其中本地有一男一女,正是前面迎接小红的赵永和马晓丽,小红是本省外地人,河南湖南安徽山东各一人,来自北京的一男一女据说是一对夫妻,刚领完结婚证还不到一周。
他们分成 6 批,最开始的是小红赵永和马晓丽三人相互帮助,在客厅靠近窗户的一侧,使用手持电钻在房顶钻孔,打入膨胀螺丝,挂好挂钩,然后用绿色的尼龙绳,打上一个圆形的松紧结,挂好三个挂绳之后,三人坐在腐烂的木质地板上,打开三罐啤酒,点燃了两只香烟,然后一起喝了几口啤酒,小红喝的最多,大约有半罐,但是她没有抽烟,随后没有争执也没有太多的犹豫,三人一起,几乎同时上吊身亡。来自四个省的一男三女,其中肖某方在当天晚上到达,看到上吊三人死前挣扎痛苦的表情之后,选择在大卧室靠窗的东北角,蜷缩着身体靠着半瓶汽水帮助下咽,服用了过量的安眠药,在睡眠中安静死去。
刘某于第二天清晨来到老房子里,目睹客厅三人的尸体惨状,检查了肖某方冰凉的尸体之后,服用自带的高毒性农药倒在了大卧室的西南角,死前经历十分痛苦的挣扎,五官纠结狰狞,四肢剧烈挣扎,皮肤多处造成撕裂伤和擦伤,右臂关节拉伸过度小臂几乎扭转,可能是死前靠着关节的疼痛来分担内脏腐蚀所带来的痛苦,但是楼内居住的三户都是年过 70 的老人,在之后的调查中都表示并没有听到痛苦的嚎叫或救命声音,也或者有听到那么一点点,但并没有放在心上,以为是哪里过来的麻雀或者野狗。
剩余两女在两天之内,分别服用剧毒化学物质而死,一人死在小卧室靠窗的角落,另一人则死在小红的尸体之下,距离窗户同样不远。
来自北京的新婚夫妇,在第五日来到本市,它们不慌不忙的订下了三天时间的青年旅社,晚上在附近的公园里观看了半个小时的广场舞,第二天又非常有兴致的游览了市区动物园和湿地公园,从事后动物园检票处的录像来看,两个人依偎在一起,女方赵某手中拄着一把粉红色的雨伞,脸上带着即便马赛克录像上也能认出的幸福笑容。
第二天,下了一点小雨,两人离开旅社随身携带雨伞,一卷纸胶带、一台简陋的炉火和木炭,走进那座破败不堪,空气中充满着恶臭腐烂气味的老房子中,他们避开其他死去的尸体,选择在狭小封闭的卫生间里,使用白色的纸胶带尽可能的封闭里所有的出气口,然后点燃起炉火,两人最后一次亲吻对方,但亲吻的时间很短,男方陈某鹏的嘴唇上的口红保持着最初的状态,没有模糊和撕扯。
亲吻过后,两人分别吞下安眠药,或者是因为空间实在太小也或者爱情使然,两人依偎在一起,以一个不怎么舒服的姿势蜷缩在角落里,缓缓的陷入到永久的沉睡之中。
哎,我实在不愿意阐述这样的事情,这里既没有戏剧性的表现,也没有关于什么人生什么理想的思考,它只是几个年轻人的死,使我一经想起就抑制不住悲伤忧郁的死,可是它已经完全超脱出 8 月的悲剧。
我常常感到身边不可避免的并且无缘无由的出现了许多的尸体,他们张牙舞爪好像要找到一个替死鬼来伸曲冤情,然而事实却总是跟着人们在网上发表的片段遐思,走向模糊和不协调。
我难以明白世界发展的规律是怎么发展到这一地步,反观自思,我也难以明白我何以直观的寻思到这一地步,仿佛我不是现实生活里的一个吃喝拉撒的普通人。
不晓得有多少人和我一样迷茫,周围出现的一个个新闻,一具具尸体都在向我们苛问答案。它们使用着一个自私却也最为有用的方式,来试图改变世界的运作方式,回到人类最原始的点——死亡中去,回到与物质相反绝对纯粹的虚无中去,来细声细语永无休止地苛责活着的生人们,为什么?
可是,我怎么知道呢?我也不知道世界到底该是什么样啊。
难道死去的就是对的,死去的就可以安安稳稳地来质问暂时还没有死的人了吗?
是为什么呢?同志们,兄弟姐妹们啊,到底是为什么呢?
然而如果没有第十人的出现,对于 8 月的争论恐怕仍然无休无止,9 人的自杀身亡在年久失修,几乎没有人关心的老旧房子里,被发现很可能在一个月甚至几个月之后。
好在这一场悲剧之中,出现了一个叛徒,我说的叛徒仅仅是指他没有按照约定,但是他的行为既不可耻也非常容易理解,至今在任何媒体上都没有关于他背叛约定的负面评论。
他叫李结,是一个我们市里不太常见的无业游民,28 岁宅男,身体肥胖,由于长年不运动,窝在一个不足 20 平米凌乱肮脏的小屋子里,身上总是带着一股酸臭腐坏的气味。
第七天,他终于下定决心,来到约定好的公寓楼下,身上带着从网上便宜买到的毒药(事后经化验只是一种腐坏的面制品粉末),气喘吁吁地爬上六楼。他又累又渴,庆幸自己还带着一瓶可乐,他扭开瓶盖顿顿顿大半瓶可乐下肚,意犹未尽地打了一个气嗝,休息了几分钟之后,推开了紧闭的防盗门,看到了一个令他一生难忘的恐怖画面。
本市处在温带大陆气候较为偏北的一块区域,8 月里最高温度在 28 度左右,几乎不怎么下雨,苍蝇已经不太多见,倒是蚊虫总是活跃到 10 月甚至 11 月中旬。
李结在之后的匿名参访中,抽泣着说:他看到了一个真实的地狱,比之漫画电影要恐怖一百倍都不止的最恐怖的炼狱。
“所以,你决定活下来?”记者十分敬业地带着节奏。
“是吧,活着总是好的吧。”李结原本激动的情绪似乎突然冷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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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3-10 19:44:21 | 显示全部楼层




我不太能明白,所谓的信息时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人们发声的条件确实越来越低,但是发出的声音却实在越来越铺张。
以目前网上的榜单新闻来说,除去国外的自然灾害政治丑闻,国内的新闻稍有些热度的不是哪里发生了杀人案,就是哪里又强奸了幼女,无论从新闻发出方还是读者来说,一个人受到损害的程度越大得到的关注就可能越多。
一个直播中的 up 主被当众烧死,一个被包养的少女真实录音,一个企业高管出轨下属,网络中眼下的世界就全部是这些东西,不是强奸就是凶杀,最不济的也要是个自杀或者遗书。
人类以不难想象的想象力,来渴望着群体的关注,而这种关注再不是以前那些将军、艺术家们,所能得到的长久的注视。
眼下的人类的眼光浅薄而狭小,只有每天微小的但至少是确定的改变,才能够吸引来目光。所以所谓的信息时代,它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东西,有多少可以期许的价值?
李结住在市区边缘的一个即将开发的庄子里,从市中心坐出租车到那里只要 8 块钱,可以直行到原来的庄大队部。但是这条路并不容易走,出了市区就有三座 20 多层的烂尾楼矗立在一片矮小的民房中间,路边堆着的建筑板材和土方蒙尘已久,似乎已经被主人遗忘,年前还在的塔吊和蓝色渣土卡车如今已不见踪影。
等过去烂尾楼,道路年久未修,坑坑洼洼的到处都是土坑,路边的砖石居民院墙下半部,用白灰和蓝色涂料刷了十分整齐的标语: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经济建设就是未来建设、扫黑除恶专项斗争,有些十字路口还可以看到里面的墙上早已斑驳的口号:先富带动后富,坚持...
庄里剩下的人口不多,房屋多外租给了来打工的外地人,即便如此,除了庄大队部改建的超市附近有人群聚集之外,很少能见到三五成群的年轻人。
我原本并不想见这位幸存者,对于 8 月我内心已感到深深的无奈。
实话说,城市变成什么样,有没有鸭子乱跑,别人死不死,都和我无关。
固然因为我个人的原因,对城市里的楼房产生了畸形的联想,固然我没有在成长中形成乐观的性格和坚定的意志力,但是我靠着微薄的工资已足够养活我自己,至于结不结婚要不要孩子,那更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所以我又何必把自己扔到一个事件的中心去,搀和什么 8 月、什么热搜榜单之类的臭玩意儿。
但是本质上来说,这件事情离我太近,我想不到有置身事外的理由。
我不希望自己成为文化的看客,事情就发生在我身边,李结我能够找到原人,那么即便我发不出太大的声音,得不到什么关注,至少离真相总算近了一步,也为我内心深处那股子不灵活找到一种新的宽慰感。
找到李结并不难,我一位在路边卖盗版 CD 的朋友认识李结的高中同学,只是在许久没更新的 QQ 空间上发了一个说说,不久就有朋友把李结的手机号发在了回复里。
难得是怎么约到他,我第一个电话打过去,还没说话就被挂掉,第二个电话打过去,刚说完想找你谈谈关于小红那件事,电话里就只剩下嘟嘟嘟的盲音。
没办法,我打过去第三次,诚恳地说:“我想和你谈谈 8 月的事情,8 月已经变得太不寻常了。你和小红一定知道一些东西,是我不知道的,所以我想找到你当面问一问。”
我为什么要见你?”李结的声音有些虚弱,但是仍然充满冷淡。
“也许我知道些你不知道的东西,关于 8 月的,我做了很多这方面的工作,有一个专门的文件夹记录我观察到的事情,加上视频图片有3 个多 T,如果这些还不够的话,我还有一些网上找不到的视频和文稿,关于 8 月的,8 月已经变成了一种悲剧,对吧?你不这样认为吗?还有去年的……”
李结粗暴地打断了我的话:“别说了!我不关心!我才不管 8 月变成什么样,和我什么关系?对!我不关心这个社会,它变成什么样都是你们的事,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实在难以掩饰自己对宅男这个群体的厌恶,于是反驳道:“是,我对于你怎么想也毫不关心!你过得怎么样或者说你怎么想,对于我,对于这个社会都不会产生任何影响。我找你,根本不想谈你那幼稚矫情的价值观,我想要谈的是小红,是他们为什么选择自杀,还有他们自杀的原因和 8 月有多大的关系。”
“呵呵,”李结在电话里冷笑着说,”既然你对我毫不关心,那你也不用关心小红了,她和你们不是一路人,你去找别人问你那狗屁 8 月吧!”
电话挂断了。
出于礼貌,我没有再打电话骚扰李结,而是直接找到了他的家里。
那天是个大晴天,秉着对于宅男作息的理解,我来到他门前时,刚好是中午12点。
他住在一个老式农家院里,房子面积倒不算小,有近 20 平的样子,只是因为院子形状的原因,比较狭长,宽度不足 4 米,小木门和窗户都开在西面。
从窗户的不锈钢栏上,牵出一条长长的尼龙绳,接到西厢房的窗户上,绳子上挂满床单被罩以及男女人的衣服内衣,把整个院子分成了南北两下。
南下里有一个压水井,锈蚀严重,长久未用过的样子。
北下里主屋前摆着一些四季常绿的植物,主人不怎么关心,正处在半死不活的状态。
我敲响李结的房门,一遍没人答应,两遍没人答应,到第三遍,我敲得用力了些,才听到里面有了响动,然而他并没有来开门。
直到我敲了第四遍,里面才传出来拖鞋在地上拖拉的声音,我真是厌透了这种好吃懒做的废物。
至于他的面貌描写,恕我不愿脏了自己的笔。
我说明了来意,与电话里不同的是,我毫不费力的就进到了他的房子。
房子内没有装饰,只有粉过的惨白的墙面,地上从外到里,依次摆着水池、灶台、餐桌和床,全都灰扑扑的,唯一干净的是最里面的一台水冷式台式主机,和34寸的带鱼屏显示器,看起来紧跟时代潮流。
“一个人住?”我问道。
“对,是一个人住。”李结回答的语气显然有些生疏。
“这边房子很便宜吧?听说很快就要拆迁了。”
“也不算便宜,租着倒不贵,不过拆迁了和我没关系,我又不是这房子的户主。”李结看着窗帘上的花纹对我说。
“他们说,最近政府在商量拆迁补贴的事儿,你知道不知道?”
李结摇摇头,坐上电脑椅,伸出手熟练的按下开机键:“我哪会知道这些东西,有时候外面下雨都不知道,隔两三天才出去一次呢。”
“你都玩什么游戏?”我指着电脑问。
“那就多了,嘿嘿,”李结张嘴笑了笑,“你也玩游戏?你玩什么,说不定我们可以一起联机。”
“你说一款比较火的,没准我听说过呢。”我走得更近了些。
电脑屏幕亮了起来,闪过一串英文。
李结拍打着键盘,转过脸问:“你不玩电脑游戏的吧?男人不玩游戏的真挺少见的。”
“玩过一段时间,不过没什么心情,基本一有时间就去搜集信息了。”
“你可真是一个奇葩。现在这个时代,不玩游戏还能做什么呢?是谈恋爱还是卖房子?别想了,对了,你知道网上的女人吧,现在也都泡在网上网恋呢。”李结指着电脑屏幕上的一个图标,问:“这个游戏,你知道吧?据官方说说因为这个结婚的,都有几千对呢。”
与现实房子的脏乱相比,李结的电脑桌面十分规整,图标分成三个大块,每个大块儿整齐地排列成不同的形状。
壁纸则是一张彩色风景照片,郁郁葱葱的巨大乔木生长在倾斜的山体上,一直延伸到天际。
我摇头表示不知道。
“对了,你是来问小红的。”李结熟练地挥动着鼠标,“要听歌吗?我这里有音响的。”
“不了,既然说道小红,我们干脆讲讲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相约那么多人一起自杀?”我决定把话题拉回到正题上。
“你是记者吗?为什么要问这种事呢?”你李结皱着眉头说。
“不是,我只是在调查8月的事情。花了,嗯,将近20年时间。”
20年,是啊,原来已经20年了。
“所以你既不是记者又不不玩游戏,为什么一定要牵扯到我们圈子里来?就为了那啥8月?”李结不解的问。
“圈子?什么圈子?”
啊!终于让我找到了线索,8 月,8月呵,终于要解开你神秘的面纱了!
“就是游戏的圈子啊,你又不玩游戏,干嘛要追着问小红?小红的死最多算我们圈子内的事,你不看新闻的吗?新闻里不是说了,我们是一个虚拟游戏公会,去年组织了一次相约自杀的活动,就是这样的没错的啊。”李结双击点开了一款游戏,加载画面刚出来,又点了叉号,心不在焉地对说着话。
“不对,我看过新闻,但是我知道事情绝对没有那么简单。更何况你们为什么相约自杀,新闻里一句没提,论坛里虽然有各种版本的猜测,但是我想要听听你本人的说法,没道理 10 个人同时想到了自杀,更没道理 10 个人无缘无故地约到一块儿一起去死。是不是和 8 月有关?我知道,一定和 8 月有关对不对?”我激动得浑身直抖,8 月的悲剧啊,终于被我捉到了!
“8 月个球哦!你这人脑子有坑吧?”
“你不要骂人,难道它不是 8 月里发生的吗?难道你们不是专门约在 8 月里的吗?你不承认也行,但是你一定要告诉我,小红自杀的原因,只要知道了这个,我就能推导出 8 月的真面容了。也许你不相信,但是我寻找了这么久,20年,你知道我这20年怎么过的吗?当我听到小红的事情,我就断定了,这里一定有我要的答案,小红的悲剧是一个时代悲剧的缩影,而最能代表这个时代的,就是 8 月,就是媒体一直在隐瞒原因。来,告诉我,为什么?!”我伸出手想要拉李结的肩膀,却被他挥手推开了。
“我觉得你像个疯子!”
“我像个疯子?是啊,我就是像个疯子!8月啊,整个 8 月的秘密至今都没有解开,却只有我一个人去深入去了解,一个人去找到真正的答案。”我慷慨的挥着手,原本对于李结的不满越发严重,“你想想吧,去年有一个明星跳楼的事,你还记得吗?对,就是感情纠纷那个,那我问你,既然不相信是感情纠纷,那么你知道他自杀的真实原因?不,你不知道,你也不关心,你像其他人一样只懂得关心你自己。所以你不可能深入到我那个阶段,深入的知道那个答案,最惊世骇俗的答案。”
“是饿死的!是饥饿死的!我告诉你,他看起来像是摔死,但是实际上,他是被饥饿折磨的不得不死!那天他没有出门,也没有提着黑色的塑料袋带回家,他饿极了,没有吃的,但是他不能拖着衰弱的身躯出门,他觉得自己是个明星,身份的价值比饥饿要高贵,高贵的多得多!所以他不能像个乞丐一样去见人,超市都不行,可是他饿极了,他长了那么大,从来都没有受过苦。但是受饿太痛苦了,他想到了古代的穷人,想到那些在饥荒中吃人肉的人,他心灰意冷却无法屈辱自己的身份,于是他便想:为什么不去死呢?死了就不饿了,死了身份就会固定了,再也不用害怕什么丑闻,更不用担心会过气,死了就什么都稳了。”
李结震惊地站了起来,一时无法接受这个惊世骇俗的结论,他紧张地看着我的脸,希望从我脸上看出一丁点儿的心虚来。
是啊,是啊,的确太惊世骇俗了!但是我想得太久,方方面面都照顾到了,这个解释是完美的,无懈可击的!
“可是他为什么不点外卖呢?”李结小声地咕噜了一声。
“所以你们的原因到底是什么?是现实世界过不下去?是陷入到虚拟世界了?还是抑郁症?边缘型人格?”我急迫的继续问道。
李结表情凝重的靠在椅子上,似乎还在消化我惊世骇俗的猜想。
“难道是被网络信息裹挟了?是的吧?或者是被 8 月的自杀新闻所感染,一时间冲动?你快说,说啊!是的吧?”我拉着李结的肩膀,想要把他摇醒。
“我,我也不知道,我不知道你说的什么虚拟什么现实的,也从来没有想过8月。我不知道我们是不是因为你说的原因,对于我们来说,只是觉得应该那样做,应该去死在一个没有人发现的角落里。就是很简单的,死,没有人关心,没有人看到的死,就够了,不需要其他的了。”
“你还有你们的聊天记录吗?”我看着李结眼中的迷茫,不得不冷静下来,抱着最后的期望,问了一句。
走出房门,外边不知何时下起了小雨,细碎的雨丝落在身上,衣服床单已经被收去了。
锈蚀的压井、濒死的植物,还有先前没有注意到的肮脏的墙角、布满污迹的墨绿色垃圾桶,一览无余地摆在废旧的院子里。
雨水扑打地面的土地清香之中,夹杂着饭菜腐坏霉烂的气味四处肆意的弥漫。
远远地看到垃圾桶下流出的浑浊液体,粘稠而缓慢的流动着。
我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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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3-10 19:44:51 | 显示全部楼层




现在的我在中国北部的十八线城市里,躺在床上,用笔记本电脑打着这些文字。
已经是阳历的十二月份,天气寒冷,我不得不坐在被窝里,一边打字一边把手伸到热风扇下烤一烤。
当然,我本身的问题并不重要,不值得承受除我本人外的注意力。
早上我看到网上有人发了帖子,说小镇做题家们不能把怨气撒到一个刚刚上热门的人身上,这人的名字我想不必再说,至于其成网红的原因,运气成分比其他元素的比例远大得多,简而言之就是一个名不符实的人。
然而至于他是否值得小镇做题家怨愤,或者是否需要小镇做题家们大庭广众的单独的列出来,说什么气愤社会价值观紊乱,官方媒体不顾及社会风气亲自下场炒作,继而拉扯到老式教育里过度理想的价值观灌输,和现在普遍社会风气的物欲横流对比。
其实我觉得都无关紧要,一个名不符实的网红,无论现在怎么扑腾,都会随着时间自自然然的消失,时间长短的问题。忍着恶心的告诉自己,这还不是最坏的,还有许多深沉的罪恶没有露面呢,那么未尝不会感到一股没有来由的安慰感,由内心生出。
从此看恶心的事物时,便总能从内心里生出温暖的感受了。
我现在耳朵里听的歌,是老鹰乐队的《Desperado》,曲调婉转感伤,描绘的是 19 世纪 80 年代的一位美国西部青年,在法律边缘流连挣扎 4 年,最后终于走上抢劫的人生道路。老鹰在歌曲里说:亡命之徒啊,睁看眼看看,也许还有光明的道路出现,你不必走上那条直通死亡的小径。然而,青年的最终结局,却没有那么美好,他本人被逮捕入狱,判处 50 年的监禁。第二年他便越狱,回到岳父的农场中,被警察当场击毙。
我说这些干什么呢?可是我到底想要说什么,我想要解释什么?不,我什么都不想解释,什么都没有说明,甚至我自己都不知道想说什么。
我只是说有一个故事,一个被艺术家记录下的遥远故事。
关掉 Word,我打开李结所说的那个游戏,输入小红的账号和密码,进入游戏,笔记本电脑被一片花花绿绿的色彩铺满,纸做的大翅膀,塑料质感但是金光闪闪的装甲,女性裸露但是色泽不太正常的半胸,以及古板的线条和阴影构成的——精瘦的脸和五官,尸体一样惨白的肤色。
我不明白怎么会有人为了这些东西,离开人类的生命,固然生命没有多么可贵,但是它至少比眼前的这堆莫名其妙的东西漂亮,至少它有它深刻可以挖掘的地方。
可是,眼前的它们,只是不经意间进入游戏行业,不经意间粗制滥造出来的劣质品。或者是说,如果上帝真的存在,那么人类这种东西和眼前花花绿绿的纸片没有多少区别?
而想要寻找现下里,世界的完整解释,哪怕是最聪明的人,在同意 8 月已经不寻常的情况下,告诉我找到了,我也想不到任何相信的理由。
有人说他通晓了人类的心理,以心理医生的面目出现,指导一个人走出人生的阴霾;有人说他通晓人性的贪婪,创办举世无双的商业帝国,为人民的生活带来方便。
可是如果上帝他老人家真的还活着,他会创造出一个人类其乐融融的天堂,但是他同时也会创造一个人类相互仇视的地狱,人们秉持着人生的自由,选择去往何处。
可是现在呢?上帝已经死了,新出现的上帝们,他们只创造天堂,却从不告诉你,地狱通往何处。
打开小红的通讯记录,里面只有语义不详断断续续的文字,大面积大小不一的有趣的表情包,夹杂着闪念一样短的语音,难以想象小红在聊天的欢乐心情,我意料中的感伤和哭泣、自我挣扎,没有,统统没有,就像李结说的,他们只是在玩游戏,做着游戏里制作好那些任务,看着游戏里尴尬豪不用心的景物。
和李结说的一样,他们不知道是不是分不清楚现实和虚拟了。
然而当我志得意满地看到这些之后,我也不知道了,我也分不清楚现实和虚拟的分界在哪里了。
是我处在现实中,看着小红和朋友们聊如何打 boss,还是小红兴高采烈地站在纸片堆里,转过头来产生出一个念想,有一个另一个世界的人在静悄悄地,怀着悲伤的情绪,看着她呢?
我就一定是真实的吗?
或者说,我就一定是对的吗?
我所说的就是真的吗?
终于我下定了决心,关掉笔记本电脑,拔下电源,我找到柜子上上蒙尘已久的纸箱,把电脑、电源线、鼠标、外接键盘、耳机、U 盘、移动硬盘还有移动电源,统统好装进箱子里,用透明胶带封好,放到衣柜顶上。
我翻找到羽绒服下面的智能手机,用指纹打开屏幕,点开设置,找到简单模式,选择确定。
我打电话给电信通信商,申请停止家里的网络服务。
我陷入一种决绝的心境,誓死要离开网络的虚拟世界,我要走向现实,走向小红和李结都不存在的世界。最重要的是,那里再也没有 8 月的不同寻常。
可是,当我穿好了衣服,梳好了头发,摸好了护手霜,正式地站在防盗门前时,我犹豫了,我意识到有一件事情我始终都没有想到,那就是即便没有了 8 月,没有了小红,可是我应该去做什么呢?又能够去往何处呢?

假若没有了虚拟,那就一定是现实了吗?
不不不,绝对不是。
可是没有了现实,就一定是虚拟了吧?
好像是,但好像又不是。
到底是还是不是?
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那放弃了虚拟,就能够走向现实了吗?
当然不是。
那么放弃现实,走向的就一定是虚拟吗?
不,不一定,总有一些现实是错误的。
小红死了吗?
也许没有,我不确定。
没有了现实,也可能是到了另一个现实?
对。
没有了虚拟,也可能是另一个虚拟?
是。
空气中有一股甜丝丝的味道?
是鸭子身上的味道,他们怎么可以让洗鸭子的臭水流得满城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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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3-10 20:04:56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Dirtu5 于 2025-3-10 20:34 编辑

回复一下李熙:梦和现实是交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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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5-3-10 21:01:41 | 显示全部楼层
说实话,全看不懂说了什么,很多都是心理活动,说梦话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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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5-3-11 11:52:56 | 显示全部楼层
哦看了第二遍,说一个自杀的网游人,结果找不到原因,是网络世界的三观象鸭子粪一样污染了这个世界,人人都在网络里迷失,没有信仰,醉生梦死。网络的人生死了可以重来,现实却不可以。每天活在混乱的世界里做梦,然后集体自杀,象玩游戏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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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5-3-11 12:13:54 | 显示全部楼层
先留个脚印,空了再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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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5-3-11 19:51:36 | 显示全部楼层
语言很流畅,有意识流韵味,但是很小众,让人读来很艰难。不适合如今的快餐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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