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三台连着机器,夜市。” 小军去交钱,我和胖辉找机器,其实时间还早,才 8 点多钟,夜市要十点才开呢。不过机器能早占就早占,有些人走得急,点卡还能留几分钟,也能上机听两首歌,登个 QQ 看看有人留言没有。 胖辉夹着个书袋走路一拐一拐的,跟个流氓一样,我说他像个小日本汉奸,他还不相信,硬说我像大和民族的小狼狗,比汉奸都不如。 我和小军书都放在学校里了,星期天回去家里也没什么可问的,反正就是没作业,老师有事,卷子丢了,老师忘了留,反正借口多的兜都兜不住,就胖辉说大话的能耐,本来是能行的,可是他妈是教育局的,回家要汇报,作业要上交,我和小军都羡慕不来,当着他的面笑。 不过,学习是什么?学习就是给当妈的学个面子,胖辉他妈面子也不好。 小军拿着票过来了,说是 73,74,75。 我和胖辉都不乐意,因为 70 以后的机器都是老机器,摆在西北拐角一间没墙的小隔间里,地球村网吧就他妈 80 台机器,换了 70 台新的,旧的老板没舍得扔,都摆到那里了。 而且老机器风扇声音大,散热不好,老板把主机盖扔了,摆在桌子上散热,那地方又热又吵,还有吸烟的,烟味也散不掉,简直就是地球村贫民窟。 “老子才不去,谁爱去谁去。”我和胖辉都这么说了。 “反正也没事,干脆等一会换机器。”小军在网吧里熟,领着我们瞎转,cs,红警,三国群英传,梦幻,大话,传奇,看的我们眼睛发热,恨不得马上上机开干。 转了两三圈,人没见少,反倒站着的人更多了,都在后面看别人玩儿,没办法,我们仨站成一排。 小军看一个画面花里胡哨的游戏,我也不知道叫啥名字;胖辉看别人玩传奇,里面人才 20 多级,正在蛇谷里面砍花蛇;我看的那台游戏是流星蝴蝶剑。 玩的人是个青年大哥,不知道多少岁,头皮乌青,头发丝儿很硬,一根根的竖起来。他操作还挺好,一连赢了三把,我由于看得认真,画面转的太快,脑子里直发晕。 这时候,小军突然叫起来:”我操,加十一追十二!” 我和胖辉都围过去看,看见屏幕上装备的介绍有一大长串儿,有个加号 11,没看见 12,没玩过这游戏,也不知道啥名堂。但是小军的声音挺大,又有两个黄毛围过来,接着也我操我操的叫,好像很牛逼的样子。 那台电脑前边操作的是个学生,带个细框大眼镜儿,看起来跟我们差不多大,腰上围着校服的袖子,衣服在屁股低下坐着,反正校服长得都差不多,也看不出来是不是我们学校的。 他不关装备介绍,鼠标在那上边扫了三四圈,很得意的笑着扭过来问我们:”屌不屌?” 小军连忙说:”屌屌屌,牛逼哄哄的屌。” 我是看不出来屌到哪里,回来继续看那大哥打流星蝴蝶剑,人物在空中翻来翻去,镜头翻天覆地地转,鼠标键盘敲得如山响,只见那武器左划一下右划一下,也不知道到底打中没有,反正过了一会,对面的胖大个儿倒地了,又赢了。 看得久了,就不觉得时间怎么过的,其实看别人打游戏也挺有意思,自己不用操作,就能有赢有输,赢了替别人高兴,输了替别人伤心,也蛮有成就感。 到了九点多,人就少了,开夜市的开始占座位,70 以后的那十台机子,还都有人占着,而且我们也不想过去,就继续在网吧里面乱转,渐渐的站着的人也走得差不多,那都是没钱上机的小屁孩,只能过过眼瘾。 不像我们,天将降大任于斯人,省吃俭用了一周,终于有机会上机玩一个通宵。当然,除了小军,这家伙是走读而且家里有钱,比我和胖辉玩游戏的时间多多了。 到了九点五十,外边进来一大群人,拥挤到吧台前面,有人喊包夜,有人喊夜市我我我。 我们转了一圈又一圈,大屋里边的这 70 台机子差不多都有人,哪怕有空着的也都不连,都是一台一台的单机。最可恨的是,有人拿外套占着电脑,然后去吧台叫电脑号,声音还贼他妈大,”34 号包夜啊,快点儿,给给给,钱!” “素质真他妈的低。”我仰着脸,本来想喊一下,话出口时又觉得没必要,声音就小的多了。 小军在旁边低下头笑。 胖辉张嘴就骂我:”你他妈的素质真高。” 我说你他妈的说错了,应该说:”我他妈的素质真他妈的高!” 说完我们三个傻子一样地笑,不再去找外边的机器,干脆就去 73,74,75,反正都能玩。 那西北拐角外边有一节台阶,上了台阶,里边电脑嗡嗡的响,烟味阴郁不散,也不知道存了多久,我和胖辉都打咳嗽。 电脑是十台,都挨墙摆着,左边五台,右边四台,中间到头还有一台破的快不行的机子,主机在电脑桌面上乌拉拉的响,跟里面塞了一只老母鸡一样。那里有个人在带着耳机玩 cs,音量开到最大,远远的都能听见乒乒乒的打枪声,还有一句扔手雷的英语,发儿丫火。 人坐得满满当当,73,74,75 都坐着人,在看旁边的电脑打红警,四个人明显是一起的,看 72 玩得不怎么样,一个指挥说:”出坦克,傻逼快出幻影坦克。”一个指挥说:”自爆卡车,暴它暴它。”一个人说:”让我来,让我来吧。你不行了。” 小军过去一看屏幕,回过头来对我和胖辉说:”输了,它矿都采完了。” 我们仨分了纸票,小军坐 73 胖辉坐 74,我是 75,然后开始撵人,人都差不多大,不像那些年纪稍微大点的高中生,占着位置不开机,看你个子小就跟占了理一样。 我过去让那小子站起来,是个刺儿头,穿一件花衬衣,没说话椅子一退就站起来了。 我就拉椅子坐的离电脑近些,有四五厘米,主要我眼睛近视,没有配眼镜。低头照着纸票开始输入帐号和密码。 没想到那小子还没走,站椅子后面,问我:”哥们儿,你玩啥游戏?” 这我倒是没想好,毕竟半个月一个月才来一回。我扭脸问小军:”小军,咱玩啥游戏?” 小军满脸都是不屑回我的样子,说:”啥都行,就是玩儿呗。” 那可不是,到网吧里面玩儿啥游戏都行,小时候打卡带卡给你掰碎,打街机皮能带给你打折,打苹果机毛钱不给你,现在坐电脑前面,游戏一大堆,后边还有 8 个小时这么长的时间,这那里叫玩游戏,这叫拥有了一个全世界啊。 我得意地回后面那刺儿头:”听见没?玩啥都行,后边儿还有一整夜呢。” “那玩红警吧,红警好玩呀。”他还有原本坐在 74 的一起说。 “可是我不会啊。” “我教你呀,很简单的,鼠标拉着人就能跑。还有坦克,飞机,大炮,啥都有。”他着急说。 我按了回车,电脑进入桌面,壁纸是个车模站在汽车前面,搔首弄姿的样子,还想勾引我,呵! 我转手打开单机游戏文件夹,白色的背景放大,铺满了屏幕,上面一排排的游戏图标,有的形状夸张,色彩晦暗阴冷,有的形态圆润,色彩鲜艳亮丽,各色各异,没有一个图标是相同的,图标下面是各个游戏的名字,二三十个图标,二三十个游戏名称,那就是二三十个不同的异世界啊。 难道这里就是他妈的天堂吗? 我得意忘形地靠椅子上,拿鼠标箭头一个一个地读游戏的名字,感觉跟吃巧克力一样,一把一把地往嘴里塞,都不带珍惜的,心里面充实得要命。 “那儿!红警在那里,那个红图标。”刺儿头给我指了游戏位置。 我操作鼠标箭头指过去,先找到红色警戒 2 共和国之辉几个小字,然后看那图标,有个倾斜的红色五角星,黄色的边框里面包着交叉的镰刀和锤子,看着竟然有点儿熟悉。 不过我没着急打开游戏,而是扭过头去问胖辉:”红警你打不打?” 胖辉耳机带头上,刚打开音乐播放器,大概没听清我说的话,皱着眉头想了一下,说:”好啊,你等我一下,我上 QQ 看看。” 我又问小军,小军耳机早带好了,正玩得痴迷,看屏幕是梦幻西游,鼠标连点,拉着他的人物在跑动,仰起来脸说:”我不和你们玩,你们都太菜了,我用脚趾头都能打你们俩。” “哎呦呦,来来打一把,看把你能的,输了吃屎来不来?”胖辉说。 “这可是你说的,我做完这几个师门,回来就用脚趾头打败你们。”小军说。 我回头靠椅子上,操作鼠标,回到桌面,先把 QQ 打开,看了看在线的人,总共十个好友,在线的只有胖辉,小军 QQ 则基本都是隐身,拉到一边隐藏了。然后回到单机游戏页面,刚准备点开游戏。 这时候 72 那边机器没时间了,站起来啪的一声把鼠标摔桌子上,骂道:”草,老子刚造好电厂,马上就能出光陵塔了。” 刺儿头在我后面嘲笑说:”电厂离光陵塔还远呢,就你那破水平,打一个简单电脑还用造光陵?” 72 低下头,把键盘推进电脑桌里,嘴上说:”怎么不能用光陵,光陵是你家的?” 刺儿头说:”我能打 2 个残酷,你能打几个?” 原 73 正看梦幻呢,也抬起头说:”就你最菜,我能打 7 个残酷。” 72 没话可说了,把椅子推到电脑桌下面,趴屏幕上看了看时间,然后问他们几个走不走。 我转头看了眼时间,是 10:20,外边儿天正黑,这时候要不回家的话,他们肯定得挨打。我就不一样,昨天给家里打了 ic 电话,说今天晚上住市里的同学家里,明天下午回去。 果然,72 走在前面,74 跑过去抱着他,两个人勾肩搭背的,73 和刺儿头商量完,也要走。刺儿头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哥们儿,走了啊,你玩玩红警,很好玩的。” 我点头答应了,然后他们四个就拉拉扯扯地笑着走了。 我双击点开游戏,电脑屏先是闪了一下,然后一黑,接着一张加载图出来,是一个自由女神像,头顶上飞着几架大飞艇,天空是橘红色的。 真他妈的破机器,加载了半天都没出来。 我扭头去看胖辉的电脑,他正在聊 QQ,输入框里面打着字:你找到没?还没有发送出去。聊得那人昵称字太小看不清,但用的字是粉色的,不用说,是个女的。 我抬头看胖辉的脸,他这时候的脸在电脑光照下,发白发亮,但是嘴上带着轻微的笑,跟有他妈的痴呆症一样。 妈的,有奸情。 扭头一看,电脑还在加载中。 我悄悄地站起来,把椅子推开,然后偷偷走到胖辉身后,趴着看他的聊天记录,对面的昵称叫鱼的眼泪,聊的只有几行,在?吃饭没?这一类的废话,只有最后一句:你找到没?发出去了,但是对方还没回。 你找到没?也不知道要找什么东西。我潜伏在胖辉后面,等对方的回复。 “滴滴 滴滴 滴滴” 胖辉耳机里面响了,我也不看信息,一把把胖辉的耳机扯起来,笑着喊:”谁?妈的,是谁?哈哈。” 胖辉站起来,脸都红了,要夺我手里的耳机,嘴里还骂:”操,你偷看老子聊天记录,你大爷。” 耳机没用,电脑上有文字,我把耳机丢给胖辉,拉着小军的肩膀说:”哈哈,胖辉有奸情,你快看他 QQ。” 小军把耳机扯到一边,扭头看了看胖辉的电脑,”我操”一声站起来,拍着胖辉的肩膀,兴奋地问:”是谁?妈的,到底谁?” ”我草你们俩大爷。”胖辉脸更红了,说着低头就关了 QQ 聊天框,坐下去不说话了。 “回的啥?你看清没?”我问小军。 “没有。” “啥?没看见?” “回的就是没有。”小军说。 我坐回到椅子上,用装作严肃的语气对胖辉说:”萧辉同学,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还不快快如实招来?” 小军坐在另一边,装了一个女政委的腔调说:”萧辉同志,咱们组织上对死硬分子是毫不留情的,你可要想好了。” “其实不是你们想的那样。”胖辉辩解道。 “那是咋样?”我和小军问。 “其实就是她丢东西了,我又是班长,然后帮她找东西。”胖辉俟俟艾艾的说。 “哎呦呦,你是前班长。又不是现班长,她找你要东西?”小军讥笑着说。 我也跟着笑,看胖辉吃瘪很有意思,他体重跟我差不多,但是个子矮,就显的比较胖,人看着特别的厚实。 初一时候,老师看他长得匀实,有力气,就让他当了两个学期的班长,后来到初二换了班主任,是个体育老师,眼睛里面却只有学习好的学生,就把班长给个瘦猴儿周伟当了。 “前班长也是班长。”胖辉继续狡辩。 我笑着说:”那就是咱们班的,萧辉同学,交代得不错嘛,你下边说说谁叫鱼的眼泪?” 胖辉低着头,至于脸上红不红,由于电脑光太亮,我也看不出来,反正眼珠子在那里四处乱窜,总之就是不想说,死不承认。 这时候小军想了起来,说:”鱼的眼泪,那不是姜姗姗吗?那个胖妞,好呀,原来你喜欢的是胖妞啊。” 姜姗姗?胖妞?哦,对,我想起来了,姜姗姗坐在中间排,学习还行,跟我们这种常年坐后排的不熟,她倒是不算太胖,只不过身体发育得早,看着很丰满。 班里叫她胖妞的不多,大部分人叫她姜姗,不过因为这个外号,大家都有一个她肥胖的印象。所以一说胖妞,我就想起来了。 “哈哈,是姜姗啊,”我大拍着胖辉的肩膀,笑着继续问:”胖辉辉同志,来,快说说你们是如何进入爱河的?” “噗!”小军听见我说的话,没憋住,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胖辉低着头,用右手掩着脸,低声说:”妈的,别说我认识你们,丢死个人,你们能小声点儿吗?” 当然可以,我和小军都”好好好”地答应了,趴得离胖辉更近些,耳朵支楞着,面带微笑地看着胖辉。 胖辉搂着我们俩的脖子,搁到他肩膀上,用悄咪咪的语气说:”我告诉你们啊,其实也没啥,就是我……” 妈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到关键信息了,只有嘴动出气儿声,别的什么都没听到。 ”喔喔喔,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小军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身子坐直了。 我两臂撑在椅子扶手上,坐直了腰杆,虽然还想要问,不过小军都那样了,我也只好装作”喔喔喔”的样子。 胖辉看我们装的样子,可能自己也觉得做得不对,于是身体坐直了,整了一整压皱的衬衣,说:”行了,你们够了啊,本来就是很简单的事儿,就是她借的书昨天丢了,然后,然后让我一起找一找。” “在哪丢的?还没找到?”我问。 “我也不知道,我让她在教学楼找,她说没有,然后我在食堂找了一大圈,也没有。我说你晚上回家找一找,这不刚才问了吗?她也说没有。”胖辉皱着眉头说。 “是啥书啊?再买一本儿呗。”小军说。 “哪儿都跟你们家一样有钱啊?她不是没钱嘛,”胖辉操作电脑,打开网页,输入信息,点了回车,”看吧,就这本书。” 我站起来趴近了看网页上的小字,胖辉搜的四个字是”麦田里的 ”,出来的结果第一个就是书的名字,《麦田里的守望者》。 这本书我听说过,不过没看过,学校里面图书室只有一间小房子,里边书最多一百本,而且从没开过门。要想借的话,得去旁边博闻路的盗版书店里,一毛钱一天,不过那里一般都是漫画和幻想小说,很少有女生喜欢看的。 小军可能觉得没啥意思,边带耳机边说:”要不咱们给她兑钱买一本,盗版书也没几块钱。” “可是她借的是正版的。” “那也没事儿,咱们给她挑样子一样的不就行了。”我说。 “行吧,我先问问她,等过完星期天再说。”胖辉鼠标划开 QQ,再次打开鱼的眼泪的聊天框,开始打字。 我也懒得继续偷窥,回过头来,准备玩我的游戏。 结果,妈的,还是加载中。 我只好重启电脑,主机就在我面前的桌子上,我伸手按了开机键,电脑屏幕一闪即黑,接着又是一亮,显出大量的英文。 主机因为没有盖侧面的壳,里面电路板上布着许多蛛网和灰尘,此时风扇跟吃了春药的老母鸡一样,叫的又连贯又响亮。 等着也没啥意思,我扭头看胖辉的屏幕,这小子竟然拉椅子坐到最近,大脑袋趴到屏幕上,弯着头小心的输字,妈的,果然还是有奸情。 我把头伸过去,不过不是为了偷窥他的聊天,而是贴近他的耳朵,悄悄的说:”辉辉,你打红警不打?” 胖辉吓得一惊,”啊”的一声坐直了,眼睛瞪我,骂:”打打打,打你大爷!小屁孩,你自个儿玩儿你的吧。” 没办法,我再次输入帐号和密码,登入到电脑桌面,这一次 QQ 也不登录了,反正已经快十一点,能在线的都是打夜市的。我再次打开单机游戏文件夹,红警没人一起,我自己也不会,只好去玩我自己常玩的三国群英传。 这个游戏最早我是看别人玩的:那时候村里开了一家网吧,里边只有十台电脑,我当时穿着裤衩和背心,站别人后面看,结果午饭忘了回家,被我父亲找到了,拽着我在网吧的门口,当着众人的面,摔了我两个大巴掌。 后来我把这个游戏玩的通熟,里边人物的技能都抄了一遍,记在笔记本上默背,各大城市的位置,我描了地图,上课时候在课桌低下偷看,想象自己在游戏里面招兵买马、开疆拓土。朋友们,这就是鼓励的力量啊。 熟悉的画面亮起,我手指敲着鼠标,这时候又想应该找首歌听,周杰伦,七里香?借口? ”你往哪儿走?你往哪儿走?oh,baby,将军?!哈哈哈。”妈的,一想到周杰伦,脑子里就忍不住重复这一句,那诡异的腔调,那嬉皮的语气,跟手里拿了块儿砖,站在街头,天不怕地不怕的流氓一样。 也怪游戏太熟悉,玩的热情反倒不太大,我切出游戏回到桌面,打开一个影音娱乐的文件夹,随便找一个播放器点开,搜周杰伦将军,试听,鼠标把进度条拉中间,耳机里就开始响:”你往哪儿走?你往哪儿走?……” 我忍不住默默地偷笑。 这时候,胖辉用肘顶我,示意我看身后,我笑意正泛滥,看到胖辉紧张的小眼神,还以为是逗我玩儿,笑着骂他:”老子才不看,能有什么东西?” 胖辉的脸瞬间就苦了,原本就白的皮肤现在反照着显示屏,印出淡蓝色的光,跟只嫩茄子一样。他仍旧不住地用眼神示意后边。 就好象他自己不敢看一样。 我明白了,这就跟香港恐怖片里面鬼刚出现时的镜头一样。 我小心翼翼地转过头去,实话说我不觉得现实里面有什么东西值得这么害怕。 是把刀。 不,准确地说是日本刀的刀尖,大约有五指长,刀面呈黑灰色,刀刃是一个向下的斜面,能看清上面打磨的几道痕迹,开了刃的。 刀的下半部分隐藏在椅子靠背的后面,有椅子、人走动的影子遮掩着,我也没看清。 不就是一把刀嘛。 我记着上周,杨老师还说滨河南路有三个小青年,当街追砍人,砍掉了半只胳膊,那人一只手提着断掉的胳膊,鲜血淋漓地跑到医院里,要赶紧给他接上呢。 而且我是从农村来的,小学时看小青年打架的多了去了,拿板砖盖头,拿指虎敲鼻子,还有拿顶针焊图钉偷偷阴人的,我都亲眼见识过了。 只不过因为大家打架的经验够多,提刀砍人时候,用的都是不开刃的长刀,一米多长看着唬人的很,实际用的都是刀背和刀把,傻子才用刀尖和刀刃呢。 所以说城市人就是虎,竟然真的拿开刃刀出来砍人。 我仰脸看拿刀的人,他也正好低头看我,是个小青年,我也看不出来多大,眼袋深灰又大,铺了半张脸,看着有点老成,不过眼睛显得太小,整张脸看着跟个起皱的烂番茄一样,很老很老的那种。 他看着松松垮垮的,也没啥劲儿,右手提着刀,手藏在下面,似乎很怕人看见,只有刀尖举得高过椅子背,刚好能被人发现。 他低头迎着我的目光,也没有多看,眼神里,我不知道说得准不准,感觉上没有狠的成分也没有疯的成分,我说不清,就是很普通的一眼。 我回过头来准备继续玩电脑,耳机里面唱到”看我手指放松,看我目光入龙”,我跟着抖起来,”当敌人成空”。 胖辉凑过来脸,想跟我交流。 刀嘛,不就是一把刀嘛。 “我战法无穷,我攻势如风” 我虽然有点儿紧张,但是也没和胖辉一样,怕得连看都不敢。 “用单车入宫,碾过你懊丧的脸孔” 也许是歌曲的力量,我感觉自己能打十个这样的。 除了背后有点发凉,心里面想得最多的还是为什么,他想要做什么,提刀寻仇?还是抢劫?如果是抢劫的话,在外边楼房的阴影里边不是更好吗? 要么他就是纯粹的傻。 我推开胖辉的肥脸,手摸上鼠标,把电脑屏幕上的箭头无意义地胡乱划动,装作玩电脑的样子。 虽然没有往后面看,但我知道他在后边,先是 76, 76 在隔间顶头儿,是一个二三十岁的老哥,cs 打得火热,至今就没停过。 然后是 77,也或者是回过头来看我,他走的很慢,一言不发,好像是要找人一样,只能走动时衣服摩擦的响声。 我背后对面坐的四个人,之前都没怎么注意,只记得 78 坐的是个小学生,穿的校服脏兮兮的,玩的游戏是梦幻,79 似乎在看动漫,应该是比我们大一点儿,说不定是一个高中生,80 是个大烟枪,窝在椅子里面,头顶烟雾升腾就没间断过,玩的游戏似乎是祖玛或泡泡龙,一般玩这种休闲游戏的年纪都要大一些。 没曾想后边突然一个稚嫩的嗓音”啊”的一声。 我赶紧站了起来,以为那拿刀的砍了小屁孩儿。 结果,那小屁孩就指着机子叫:”泡泡,是泡泡。” 妈的,不就是个长得好看点儿的游戏宠物吗? 小屁孩儿转过脸来,得意地笑着,很想得色一下,然后看到泛光的刀尖,脸上的笑意一下转成了惊悚,又”啊”的叫了一声,颤栗的站着不敢动。 隔间里的几个人都扭过头来看,刀,小学生,不太稀有的梦幻宠物,没啥惊奇的,又都回头玩起了游戏。 想来,就算抢劫也没人去抢小学生,而像我和胖辉这种,穿 adidis 大体恤,脚上 nIke 运动鞋,顶一头一个月剪一次的毛刺发型,只要是个脑子正常的人,都不会管我们要钱。 我低头看那把刀,这次算是看清了,刀有差不多一米长,脊背平滑,小青年右手握着刀柄,这么一会儿了,竟然都没有变换个姿势。 但是除了小军。 我回身坐下,手再次摸上鼠标,继续装作玩电脑。 小军家里有钱,他爸在煤矿上班,是个领导,据他说每年过年家里收的酒一间屋子都放不下,他吃得零食很多都是进口的。 妈的,老子一口一把巧克力的梦想,早就被这鬼孙儿实现了。 还有小军偷家里的钱,玩电脑,打游戏机,买漫画,电子宠物,游戏王卡片,四驱车,还有悠悠球,都是靠偷来的钱,因为这个,他没少挨过打,只是花钱大手大脚惯了,没钱的时候我们还知道省着使,他却是宁愿喝水也要先玩个过瘾,最后饿的不行,还是要偷。 网吧门前抢劫的很多,很多就是抢个夜市的钱。 也不知道他今天有多少钱,少了给人家就是了,多的话就麻烦了。 我抬手摸了摸后脑勺,感觉自己想得有点太多,就扭头去看胖辉,他跟我一样,全身上下一毛都没有,早想开了,正听着歌大脑袋不自觉的擞呢。 小军则正专注的做梦幻的师门任务,这会儿就是他爸来了,也不可能拉动他。 会不会抢我们的机器玩儿? 算了吧,反正也没啥可能。 我带上耳机,《将军》还没唱完,正在播结尾的乐曲,我顺手操弄鼠标打开红警的游戏,继续等游戏的加载。 人走没走我也不知道,实话说等歌高潮一过,我自己吓得心里发怵,后背大夏天的莫名其妙的起鸡皮疙瘩,寒毛都随着他走动的方位左右摇摆,所以一直不再敢往后看。 游戏还卡在加载页面。 等到过了有一分多钟,《东风破》唱到一半,我才觉得安全了,从新鼓起足够的勇气,扭过头去看。 结果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我惊得一下站了起来。 小青年正站在小军的身后,刀尖抵在小军右肩胛骨的位置。他穿着一身的黑色衣服,头发留得很长,遮住了大部分的耳朵和侧脸,一句话也不说,只是用眼神阴冷的看着小军。 这看起来很像武侠电影里面劫持小师妹。 小军吓得脸色惨白,身子不自觉地颤抖,缓缓的站起来,眼睛盯着我,嘴唇嚅动着,虽然没有发出声音,但是我知道他是在向我求助。 可是这时候我能做什么呢?像李小龙一样”霍”一个?我也不知道啊。我身体半是激动半是恐惧的发起抖来。 我去救小军?可是怎么救?去和拿着一把刀,比我大至少 5 岁的小青年拼命?不行,我做不到。虽然我看过很多次打群架,砖头盖人头盖骨的场面,可是我只是一个看客。而且即便我打过群架,现在这种状况,一把开了刃的刀,如果捅进刀人身上会怎么样? 不就是抢钱吗?给他就是了,反正小军身上不可能带太多的钱,而且,如果我真的冲过去的话,会不会他先捅小军一刀?鲜血喷流出来,喷到电脑上,桌子上,椅子上,喷到电线上,造成整个网吧的电路短路。不行,太危险了。钱给他就好了。 小青年收回刀尖,左手拉后椅子,低头摆动了一下,示意小军从里面出来。 小军紧咬着嘴唇,看我怂逼样子知道指望不上,只好低头去看胖辉。 可是这时候胖辉耳机戴在头上,音乐声音开得老大,听的是摇滚,正点着头听得正嗨呢。 我不知道他是在装还是真的,他眼睛死盯着电脑屏幕上的聊天框,手指噼里啪啦地打着字,妈的比小军玩游戏还要痴迷。 等到小军走到走道上,小青年再次把刀抵在小军的后腹,那里的黑色 T 恤上标有一道横着的白色 adidas 字母,很小但却非常显眼。 正常人穿的衣服不是 adidis, adadis,就是abIbas、abidsa 等等字母的变种,最多的也不过是牌子相同,做工仿制的粗糙一些,用料更简陋一些。而小军身上的衣服,设计新潮且不说,单用料,一眼也能看出来质量的好坏。 我站着不动,全身都紧张得发着抖。眼看着小军走在前面,被押着走下了隔间的台阶,顺着过道向网吧大门走去。 一步,一步,小军最后扭过头来,看向我们,眼神里面写满了恳求。乞求我能够朗声一啸,带着胖辉一起冲上去。 可是没有,我做不到。 原来我是个软弱的人。 “装你妈装,”看到他们两个走出视野,我扯掉胖辉的耳机骂道,”小军都被人劫了,你装,还装听歌?” 胖辉筋肉绷紧的跳起来,跟只大猩猩一样,他疑问道:”啥?谁?小军呢?” 看到胖辉脸上毫无惊疑的表情,我知道他完全是在装傻了。 “小军被劫出去了,你说怎么办吧?”我生了气,忍不住苛责道。 “哪呢?出网吧了?”胖辉换上疑问的表情。 “装,你还装。” 胖辉从我手里夺过耳机,放到电脑桌上,然后往后推开椅子,边推边说:”在外边吗?你怎么不早点叫我?咱们仨还怕他一个?” 我不知道他是为自己的虚伪掩饰,还是真的比我勇敢讲义气,但是他确实做了我当时不敢做的事情。 “他拿的刀,搞不好会捅人。”我跟着胖辉往外边走。 “先去看看再说吧,咱们仨人呢。”胖辉走在前面,脖子上的肥肉随着走动,一抖一抖的。 “要不干脆把钱给他算了,”走下台阶,一股泡面夹杂着脚臭和隔宿的香烟气铺面而来,把我呛的打了一声咳嗽,”咳,反正咱们也没多少钱。” 胖辉转过脸来,一脸着急的说:”不是,我听小军说他今天偷了他妈的钱,多少我没问,反正不会少。” “他要是抢了小军再问咱俩要钱,那怎么办?我身上只有坐公交的钱了。” “我也没钱啊,先去看看,别让他把小军给砍了。”胖辉继续走在前面。 出了网吧,外边摆满了自行车,蓝色的霓虹灯光下,显得凌乱而冷清。 地球村网吧在距大路 150 多米远的小窄巷子里,被居民楼包围,时已深夜,居民楼上的灯光稀少,下面也没有路灯,只有少有的几盏黄光小灯泡,照着一个自行车棚。 小巷的过道里,一点灯光都没有,最亮眼的就是我和胖辉头顶的网吧招牌,那是一圈蓝红色彩灯绕着的地球村三个字,远处看的话一点儿都不亮堂,甚至显得有些小气。 可是对于现在的我们来说,外面的世界无疑显得黑暗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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