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风扫落叶 于 2025-3-21 07:09 编辑
在当年战备医院里,多数人都喜欢这么叫:宋剃头,也有个别的叫他剃头宋的。但是,你喊他宋剃头他不恼,笑眯眯的,你若喊剃头宋,他的脸就沉下来了,本来就挺长的一张脸,沉下来就显得更长了,嘴里也就不干不净了,当然,也不是真恼,那都是他的同事,都是医院的人,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最多沉着脸:妈了个X,会说人话不?
被骂的人更不恼:你他娘的真有病,宋剃头,剃头宋不是一碗豆腐,豆腐一碗么?废什么话,赶紧给老子拾掇一下。然后,大咧咧的就一屁股坐到宋剃头的理发椅子上,于是宋剃头立马就开始给对方捯饬了。
这待遇,是我们这些娃娃休想得到的,我们自然也是找他剃头,三毛钱一次,每次,见了他都得规矩的喊一声:宋大大,给理个发呗。
宋剃头大长脸顿时慈祥和蔼了,甚至笑眯眯的,上下看着:让我看看你是谁家的小兔崽子。一口浓重的鲁西口音,间或还夹杂着几句别的什么南腔北调的。故意多说几个人,然后说到你急眼:不是啊,宋大大,我是XX家的。
然后他装出恍然大悟的样子,呵呵笑着。
理发收的钱,每一笔他都记账,然后分厘不差的上交给医院的财务,理由很简单,因为他是医院的正式职工,且是有资格的正式职工,这理发的收入,必须上交,医院给他发工资的。
他那个记账的本子脏兮兮的,一看就是没啥文化的,那支油笔有来历,是他央求了我老子许多次,我爹给了他一支。我老爹那阵子负责医院的后勤总务,知道底细的人说:老东西,简直就是医院的看门狗,把公家的东西看的滴水不漏。
脏兮兮的本子自然也不配有啥好的书法,但是,里面可是有各种字体的汇合,理由很简单,宋剃头斗大的字不认得一升,自己不会写,只能让来理发的人自己写名字,我们这些娃娃你是来自谁家的,就写上家长的名字,然后标明:三毛。宋剃头不认识字,算账不含糊,数字他认得,据我老爹说,有一回他看宋剃头的账本,老宋一笔笔说的明明白白,分厘不差。
战备医院建好投入使用之后,什么都不能缺,俱乐部室内的大礼堂有,露天舞台也要,网球场有,医院正门口,是商店+粮店,在门岗和商店之间的那间小屋,就是宋剃头的理发室。门口是有标识的,一张胶合板,刷了白漆,上面是黑油漆的三个大字:理发店。那是我爹的墨迹,当时在医院,我爹的毛笔字是神级的存在,凡是大会的条幅什么的,都是他操刀的。那年月,也没有什么太好的书写工具,我见过老爹,用扫把疙瘩,用挺破的毛刷写大字。用手比量着字间距,写出来真的很好看。
很遗憾,我没留下他的墨宝,几封我曾经珍藏的家书,也因为数次搬家而不知所踪,终生遗憾了。
宋剃头之前并非做这个工作,之前他也是在后勤,负责医院的供暖供水。我老爹说,老宋是一个有资格的人,是战争年代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老革命,老战士,就是没文化,且性子直爽,看见不平直接就要和人家掰扯清楚,且讲话直来直去,让很多领导下不来台,一来二去,就被边缘化了。最关键的是宋剃头有一个大毛病,那就是贪杯,喜欢喝,一旦喝高了,就喜欢动粗,他老婆孩子,都被他打过N次,所以,战备医院建好之后,也为他的工作发愁,就这时候,他居然主动请缨了:我也干不了别的什么革命工作了,干脆,我给大家理发吧,声明我只给男人理发,女同志剪发也行,烫发的事情我不会,那都是资产阶级的。
医院领导一琢磨:哎,别说,还真得有这么个人。于是理发店就“诞生”了,那些理发工具都是当时最好的,理发椅子都崭新的,理发店里,三把理发椅子,一个条凳,迎面是一排大镜子,锃明瓦亮的,宋剃头把它擦的一尘不染。只是,知道底细的人都困惑:老宋他会理发么?啥时候他有这门手艺的。
后来揭晓,他会理个头啊?但是,胆子大,敢于挥动剪刀,敢于推剪吹,于是段时间内,宋剃头技艺精进,从最初清一色的锅盖头,到后来有模有样的各种发型,都是人家自己钻研出来的,所以,别看没文化,得亏胆子大。
医院的革委会主任,军代表,院长,副院长班子成员,都被他修理过,从最初的苦不堪言,只能用白帽子遮丑,到后来赞不绝口:老宋是个好理发师。
存在了七八年的战备医院,老宋大大剃刀和剪刀理发了多少人,估计是数不清的。而且,还有患者和患者家属呢,那都是明码实价,分厘不差。
后来据说他剪女发也特别好,医院的女医生,护士,甚至女患者也都找他剪发。说也奇怪,自从有了这个理发店,宋剃头的酒不喝了,也就不指天骂地了,更不对老婆孩子动粗了:不哈酒了,哈酒手哆嗦,不能给人理发了,不能耽误革命工作。
你瞅瞅宋剃头这革命觉悟?!
战备医院撤编回城之后,家父退休了,一日我问他宋剃头的情况,老父亲一声长叹:走啦,肺癌。
去年,我回医院旧址,看到门岗的那排房子还在,只是相当破败了。
依稀间,似乎看到了宋剃头的身影。
人生啊,有多少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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