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先民是个工人,帽子厂工人。 也许有人认为帽子厂工人不叫工人,只有采矿石油化工之类的重型产业工人才叫工人,这话有点不懂阶级对立的意思,帽子厂的工人可能出卖的不是体力但干的也是活计,造的也是人民不可或缺的东西。 你说帽子你能少了吗? 还别说,对于很多人这帽子确实不是必不可少的。 但是帽子厂就是帽子厂,凡是加一个厂字的就应该叫做工人,无产阶级的同志,社会主义的接班人。 这是我微不足道的一点阶级想象,对于马先民来说,我这点想法实在幼稚的很。 马先民是什么样的人,他是最高傲最智慧最先进的共产主义战士,是社会向前进步的排头兵,是阶级斗争中无可争议的领导者。我个人首先在此表示对于马先民同志的支持。 与马先民同志相反,有些同志的想法实在落后,简直是在开社会主义的倒车,这点是我不愿意开篇就谈起的,鉴于马先民同志的光辉形象,我们放在后面再说。 最近的天气开始热起来,马先民同志比以往来厂里的时间足足早了三十分钟,这三十分钟不是像某些人晚上回去前早登记的三十分钟,也不想有些人和领导沟通好的晚到三十分钟,而是实实在在的三十分钟,早晨的三十分钟。 有了这三十分钟,马先民开始运动起来,先找到门卫的赵启迪,后找到住的最近的王胖子,最开始只是吃点牛三宝,喝点黄汤,再后来就说起来厂里发生的事情。马先民同志首先站立起来,义正言辞的说:李光头的事做的太不地道,简直不把我这个小队长放在眼里,偌大的一个厂子,像我这么勤勤恳恳干了二十多年的一只手都能数出来,那些吃软饭的找关系的都上去了,就剩下我这一个老实人还在下面吃灰喝屁,净搞些别人不愿意干的事情。比方说,前天,天气热得很,我把东楼三楼的厂房的空调低开了两度,就有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指着我的鼻子骂:就你?你也是配吹空调的人?马先民捏着嗓子尽力模仿着小姑娘尖利的嗓音,“我怎么就不能是吹空调的人?我怎么就不能调低几度?我在厂子里上工时,你小妮子还没出生呢!” 马先民酝酿了一下情绪,这事情本来就是一件小事,马先民同志也不会真的和一个小姑娘一般见识,他没有当场和小姑娘吵起来,而是事后再酒场上谈起来,就说明马先民意识到了小姑娘的阶级地位和我们一样,是无产的最无产阶级。 马先民接下来说道:“我不是说怪这个娃子,而是说这厂子分配的不均,自从走了资本主义的小路,就不再管我们这些老革命老江山了。最开始说的什么先富带动后富,后来说的什么全面奔小康,可是不知怎么的一步步的滑到了现在这种环境,有钱有势的借着有钱有势,变本加厉的有钱了有权势了。而像我这样的,全国不说几亿吧,至少千千万,突然就被社会主义的高速列车抛下来了,在车上时兢兢业业,勤勤恳恳非但不被别人们看得起,等真的摔下来,竟然连小年轻也开始不尊重咱们了。合着厂子的发展和我们没有关系,我们从头到尾就是跟着陪跑,现在腰不行了腿开始抽筋了,然后就没有人要了。我真是信了某些人的邪,才跟着受苦受累,最后看着他们吃香的喝辣的,我自己连开个空调都遭人委屈。说真的,我不是针对厂里的小姑娘,如果不是这个小姑娘,我也不至于看透了厂子一直以来的本质,看透了厂子里某些人到底都是什么个东西。” 马先民义愤填膺的高声骂了一顿,一手抓起盘子里炖好的牛鞭,不避油水就塞了满满一嘴。看着旁边的两人孬孙一样埋头吃肉,竟然不接自己的话茬。突然感到更加生气,恶狠狠的吐出嘴里的大料,接着说道:“我就看不惯他们这些人,像李光头这样的,才进厂子几年,做的比谁都大,派头比谁都足。一到厂子里,几十米外都能闻到一股子汽车香料的味道,你说他那车光这几年就换了几辆了?最近那一辆说是给他儿子买的什么什么尼的,咱也不懂,光听听排气管的响声,这是人该开的车?汽车一响,整个厂房都能震起来。你们知道我们车间的组长怎么说的吗?嘿,真他妈的天下乌鸦一般黑,他眯着眼睛就说:等老子当了厂长也要买辆跑车开开,这声音听着就刺激。我就问问,这还是先富带动后富的吗?钱都被用来买什么尼了,那剩下的后富们是不是就带不动了,是不是就可以放弃了?我真现在看见李光头就来气,你说你怎么当的厂长你自己心里不清楚还是咋的,才当了几年就敞开了,就摊牌了,李家里面就没有一个有好德行的。我算是看明白了,革命的阵地,我不占领就一定被敌人给占领了。我们如果还像以前一样,只顾着兢兢业业的埋头干活,不抬头看看社会的样子,那这社会主义就活该变成资本主义,无产阶级就活该变成奴隶阶级,人家有钱有势的权贵富豪就活该吃最香的最辣的食物、玩最年轻最漂亮的女人。” 赵启迪家里女人凶悍,天天受罪,一听到女人俩字,吓得一抖。王胖子三十好几的人,还没结婚,听到最后情绪也高涨起来,盯着马先民皱巴巴的腮帮子直点头。 事情说道这里,基本逻辑已经明晰了,至于李厂长到底做了什么事情惹得马先民同志的不满意,现在似乎也不重要了,反正话都说到了这一步,接下来就是怎么干了,至于原因反倒不重要了。马先民三个人吃完牛三宝,接着就跑到我家里来,狠狠踹了两脚我家的门,大喊:就你天天迟到,赶紧爬起来。 这说来话长,不是我不喜欢早点去厂里,而是去早晚去都一样,所以慢慢的几年下来就去的越来越晚了。 我不得不起床来给马先民他们开门,让到屋里来。 等都坐了,我去厕所洗漱,还没洗完,就听到马先民在客厅里面跳动,放声大喊:打倒全部资本主义走狗。 这可算什么事,我家楼上楼下都是老年人,别说打倒什么的口号了,听到广场舞大妈健步走过的音乐都害怕到发抖。我赶紧跑出来,嘴里满满的牙膏泡沫都忘记了,对马先民同志解释附近的政治形势,老年人社区里,安静是最高政治纲领,出了事情晚上绝对能传的全市区人人都知道谁喊了口号,喊了什么事情。 马先民同志不亏是革命的领导者,立即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停下跳动的步伐,弯腰坐到沙发上,用轻悄悄的声音又说了句:打倒帝国主义走狗。 马先民同志的口号虽然只有我们四个人听到,但是形势到了这一步,实际上已经不再受我们的控制,马先民同志低沉的声音重复了一遍口号,我忍不住身上一阵颤抖,对于这种像是秘密集会一样性质的行为,我内心里感到既害怕又不免有些期待。 “我坚决支持马先民同志的领导。”我嘴里含着泡沫说出这句话,首先表示了自己的立场。 接下来帽子厂就不可避免的被我们带到了阶级斗争的前沿阵地。 首先我们找到管理仓库的马立本,经马先民同志铺天盖地的一番攀谈外加认祖宗之后,马立本同志决定加入无产阶级革命阵线,至此马先民的计划基础配齐,正式可以实施起来。 在此我要说明:我写的那些大字报、宣传文案还有一切语录性质的宣传彩页都是经马先民同志的口授而成,我个人没有任何添油加醋的成分。马先民同志的革命热情无人可比,关于阶级的理解也一直是我“高山仰止”的地方,这份功劳虽然薄小,但是仍然归马先民同志所有。 马先民得到仓库的物资后,力排众议的认为我们不应该在阶级立场上过分妥协,过早的去和领导们谈条件,他深情拳拳的告嘱我们:在中国五千年的历史中,失败的革命都始于过早的谈条件,过早的把利益纷争引入到斗争中来。这条对于革命斗争的总结我认为应该为所有人类知晓,以此证实马先民同志光辉的个人头脑和政治才能。 随后的分配工作自然由马先民同志领导,他说:我们应该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这句话出自伟大领袖毛主席,我们并不陌生,但是也没有好好的理解其中的要领。于是王胖子代表大家提出了疑问。马先民微微笑着说:这句话不难理解,而且重要的从来都不是怎么理解,而是怎么去做。孙手谕(本人是也)同志快速把资料整理出来,给马立本同志先印五十份出来,这些材料交给赵工和王碑同志自由分发,我们争取每一份资料吸引到一个人到我们中间来。那么五十份材料怎么才能吸引到五十个人过来呢?马先民意味深长的问我们,不等我们回答,接着说道:“当然是去说服那些和我们一样劳苦,和我们一样穷困和我们一样没什么人尊重的那些人,告诉他们厂子几十年来发生的事,怎么从共产供销变得领导得益,怎么的从普遍平等变得有人总是高高在上,怎么的从团结一致变得众说纷纭?而且咱们不能去找那些年轻人,他们哪懂什么阶级斗争,他们只是想要个人活的好,这种人不但在斗争中毫无作用还有可能成为革命的绊脚石,把咱们辛辛苦苦得来的胜利果实叛变给资产阶级去摘取。” 说道这里,我们明白了什么是群众,什么是敌人以及什么不是朋友也不是敌人,而是应该谨慎对待的墙头草,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的多了。 赵启迪作为看门多年的保安,凡是进厂的人他都认识,就算不认识本人的,车也能认识个十成十。所以他最先完成目标,找到了25个厂里年纪较大的职工参与我们的斗争,并承诺运动中的衣服和食物统一安排,胜利之后会根据每个人的积极程度发放现金奖励甚至相关职位报酬。这样的承诺得到马先民同志的点头称赞,而且不可避免的吸引到没有得到宣传资料的工人的了解和参与,于是最终集会到场的人数远远超出了我们的预料。 而王胖子这边找到的都是厂外人士,这些人大多身材肥胖,走路飘忽粗看起来战斗力不足,但是好在年纪平均不大,很有改进锻炼的空间。 马先民同志虽然不支持年轻人作为斗争主力,看到他们普遍萎靡不振,精神低委的模样更是大声呵斥:你们作为年轻人的骨气呢?你们作为中国人的精神呢?都仰起头来,看看你们的脸,再看看我们厂里劳工的脸,发现什么没有?啊?发现什么没有? 但是马先民在随后的私密场合中欣喜的表示说:是我错怪了年轻人,无论中年人还是年轻人,郁郁不得志的人总都是我们的群众,是我们应该努力争取的对象。 可惜人数太少只有四位。王胖子发誓说有外地的网友正在赶来的路上,他们都在群里谈论了自己关于革命理论的想象和憧憬,并一致表达了对于毛泽东主席的深切怀念。王胖子给我们转发了一位年轻人创作的斗争诗歌,更是令人印象深刻,不但想象力惊人,难得的是作者对于革命的讴歌着实令人感动。 马先民同志难得的表现出悲伤的一面,语气低沉的说:“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没有这样的雅致。我们要做的是把年轻人的热情激发出来,是把不得志的年轻人安排到允许他们发挥的岗位上去,是把中年人吃的太饱的东西平均的分发下去。这样的话,年轻人才有可能大有可为啊。” 王胖子仿佛被触到伤心处,双手抹着眼泪,忍不住哭了出来。 为什么我们以前没有发现马先民同志这么高的人生觉悟和社会理解呢?这是个值得深思的问题。 自从开始分发语录以后,我作为个人眼瞅着马先民同志从最无产的劳工阶层到革命领导者的转变,这转变之大令我震撼到久久不能理解,为什么马先民同志如此光辉伟大的头脑和领导能力,在腐朽幽暗的资本主义社会中得不到理解,为什么马先民同志如此优秀灿烂的个人品质直到其56岁临近退休的年龄才得到发挥,这是社会的责任也是我们帽子厂的责任。 对于外地网友的到来,马先民同志虽然抱持着谨慎乐观的态度,但是仍然对王胖子的工作表示了赞赏,认为王胖子的努力实际上是对帽子厂阶级革命的主动出圈行为,是中年同志们想做却万万做不动的事情。 所以在第一批宣传工作后的庆功宴上,马先民同志手里拿着滚圆的牛宝,起身批示道:“首先感谢赵工同志辛劳工作,吸收进来26名同志,把革命的种子撒播到了厂子的每一个角落,赵工同志是一名老同志,并且一直都是值得我们尊重的同志。但是在某些人看来,厂子里除了厂长和车间领导,其他人都只是无能的配属,尤其是像赵工同志这样做了二十多年的门卫,勤勤恳恳老老实实的看守着厂子的财产,二十年来经历风吹雨淋都不曾走下岗位,却得不到他们的尊重,都认为他是厂子里可有可无的角色。我们坚决不要这种人进入到革命的队伍中来,只有资本主义最下贱的走狗才会以岗位来评判一个人的价值。每一个人都是革命的兄弟姐妹,都是我们平等的社会主义道路中不可或缺的关键同志。每一个岗位都不分贵贱高低,刘少奇同志曾经和掏粪工时传祥同志亲切握手,掏粪工比帽子厂的门卫高级吗?没有,掏粪工干的是什么?干的是和国家主席一样重要的事情,所以赵工同志的工作一直都是厂里最重要的工作,比厂长李光头的工作还要重要,比车间主任的工作还要扎实。我代表我马先民在此首先对赵工同志一直以来的工作表示感谢,同时对于赵工同志在腐朽阶级社会中受到的委屈表达深深的同情。” 马先民同志俯身亲切的慰问赵启迪同志道,“赵工,今年有58了吧?” 赵启迪激动的抹着眼泪,点了好几次头。 “其次,”话头一转,马先民同志继续说道,“在这里我要郑重表扬一下我们的王碑同志,他是我们队伍中最年轻的同志,却能够领会到革命的真正精神。我上次说到不欢迎年轻的厂职工加入到我们的队伍中来,是针对的那些阶级的背叛者,看似是无产阶级却对资本阶级充满幻想和期待的小资产阶级,而王碑同志充分领会到我们还有那些不甘做走狗的真正无产年轻人,引领他们充实到我们的队伍中来,使我们阶级革命的道路走得更宽阔走得更深远。王碑同志的智慧和活学活用的精神非常值得大家学习。所以我认为我们应该给王碑同志发一个奖励,大家说好不好?” 好好好,当然好,不是小好,而是大好。 马先民叫来服务员,要了十串烤羊腰。等服务员走远了,转过身微笑着对王胖子说:“王碑同志,这十串羊腰子,算是革命对你的第一次奖励,等以后革命的队伍壮大了,有未婚的女同志加入进来,这些羊腰子就算有用武之地了。” 王碑同志感激的用双手握着马先民同志的手,脸上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接下来,我们要感谢孙手谕同志和立本同志,你们都是我们的好同志,是我们最需要的同志,来来,都吃,不够了再点啊!”马先民同志没有忘记在座的我和马立本。 接下来做的事情本来是不能说的,更何况是现在这种舆论收紧的时候,我们作为帽子厂里“无端”发起革命斗争的一群草根,多说多错,不说可能只是打上个无能的标签,说多了反倒成了反动组织,重点打击对象。 但是,话不在说多说少,我尽量捡着我认为能说的东西来说,至少让我把事情说清楚,把我们帽子厂里发生的革命事件记录清楚。如果我说了不该说的话,那也活该我们革命失败,活该我们半辈子没什么大的出息。 马先民同志高山远瞩的决定了进一步扩大宣传的面积,第一批影响人数由29人增加到129人,第一批宣传资料提出的报酬增加两倍,并且经过加上我的在内的5位元老一致决定,要求我们个人职位的提升至少高于两级,赵启迪同志更是表示愿意代领副厂长一职。 马先民同志看着手上的名单,脸色低沉的一 一答应了下来。 如上所述,赵启迪同志的能量一直被压抑在一个门卫的平凡的岗位上,但是也正因为这份过分压抑的能量,使赵启迪同志的生命热情一朝释放出来,就深深的影响到身边的所有人。帽子厂共有员工1236人,除去领导岗位131人,年纪轻轻的未婚女性156人,已婚夫妇未同居的貌美人妻23人左右,年少无知毛都不齐的初高中辍学生185人,满足小资产阶级幻想的青年165人左右,以及跟领导沾亲带故平常屁事儿不干专吃空饷的寄生分子35人,剩下的可争取的阶级兄弟姐妹很可能已不足500人。 “还要减去宣传部的5个人,他们都是自私自利的畜生,干什么龌龊事都不带皱一下眉头的。”我补充了一下。 “所以革命形势依旧严峻,我希望各位同志再接再厉,争取把我们的队伍进一步壮大起来,使我们革命的形势进一步明朗起来。比如马立本同志,就可以发展一下库房的十几位同志嘛,王碑同志努努力也可以继续在网上增加我们的声势。当然,最重要是我们的赵工同志,加加油,干他娘的一炮,等咱退休了也去游山玩水,好好的享享福。”马先民同志微笑着说道。 在这不足500人的剩余里,赵启迪同志为我们展示了他个人独到的影响能力,剩下的不足500人的队伍中,赵启迪同志只用了短短三天的时间,就争取到了156人加入我们的队伍中来,甚至有很多根本不知道我们要做什么只是凭着一腔的愤恨和热血,亲切的称呼马先民同志为“能让我们的主席出来讲一讲吗?” 马先民同志本着神秘原则,并没有当场答应群众的呼应,但是在第二天的宣传大字报上特别的加上了一句“让领导讲几句的不应该是主持人,而应该是下面的听众。”为了贴切主题,后面标上了我们帽子厂的标志,内行一点儿的话叫LOGO。 于是这一版大字报就突然有点高大上起来,马先民同志越看越喜,不停的夸我排版排的有档次,大有革命青年报家乡的聪明才干,应该多发挥多多多实践。 说道这里,马先民同志眼睛一亮,对着我和马立本批示道:“我们的宣传政策有问题,太有问题了,眼光不能局限在小小的帽子厂里,这么好的宣传资料,这么好的宣传人才,我们应该向全乡全市去宣传,去争取到更多的人民群众加入到革命斗争中来,为咱们中国人共同的未来寻求一个幸福的结果。帽子厂毕竟是个小厂,但是我们市很大,人很多,把他们都争取到我们身边来,就不怕厂里他李光头敢不服软。” 所以事情坏就坏在这里,从一开始的针对李光头私人的不忿,转变成对厂子分配不均的不满,进而感到社会的总体不公平,最后又想要拉起更多的人加入到一个注定需要牺牲的斗争之中,最关键的还是我们的能量远远超出了我们的想象,但是我们的能力到底能不能承担的起呢? 我个人毫无疑义的支持马先民同志的领导,并不想要以某种思考来质疑马先民的领导能力,但是从另一方面来说,如果我没有发出这样的质疑,那么我作为最先投诚的一部分人,也并没有履行自己应尽的责任,可是如果我当面发出质疑的声音,那么我前面的功劳就白白便宜了赵启迪和马立本。 说到全市的无产阶级,论到影响力,赵启迪的朋友圈子仍然起到不小的作用,比如附近电子厂的几个保安和保洁,还有好几个厂的门卫,清洁工人都表达了同情礼仪,表示会在当日一同助威。而真正煤矿场的下井工人,却只是礼貌的笑了笑,拜拜手就骑着摩托车一窝蜂全走了。 最后,实际响应最广泛也最出人意料的地方,其实是在本地的贴吧上。王胖子本着试一试也不会死的精神,把我们的几张海报和语录放到了本市的贴吧上,一心想多吸引几个人来杀一杀赵启迪的威风。没想到的是,第二天手机一直震动个不停,手机贴吧的私信一直没断过,一天时间足足收到几千条,无论是本市的还是外市的,甚至是外省的都表示想要来看看马先民同志领导下的工人革命,其中插科打诨的、打听小道消息的、摇旗呐喊的、科普小知识的、捣乱发十五字的、私信问候祖宗的、讲道理劝止的应有尽有,还有发广告的、问能不能代言的、想要拍小视频的也多的数不胜数,总之我们帽子厂突然小范围的火了起来。 而过了不到两天,有一个马先民同志的手机视频在网上突然疯传起来,那是之前一次马先民同志半公开的对帽子厂工人的讲话: “同志们啊,多久没有相互称呼同志们了吧,你们还记得曾经我们一起奋斗生活的那个年代吗?你们还记得一起吃红薯就咸菜,一起扛沙袋砸石头修水坝的那个时候吗?那个时候我们都是同志,我们都没什么钱,也没有什么本事,我们有的只是热爱祖国,建设家乡的一腔热血和大生产搞创造的一脑门子的理想。同志们啊,可是,我还是要再叫一声同志,因为我们现在已经不是同志了,我们现在每个人都有了别的志向,我们现在不知怎么的,好像突然隔离开了,不在同一个世界了,再也不能走向同一个方向了。可是,我始终还记得我的一位老同志,他退休时说过的一句话,我到现在都忘不了。他说的什么呢?他说共同富裕是国家的基本发展纲领,现在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等他们富起来了,再回来带动咱们,那到时候就都富起来了。他说相信国家会照着确认的方向前进,他相信人大代表们代表的是咱工人阶级的利益。 可是后来呢?再后来厂子私有制改革,有人当了厂长,有人当了组长,还有人被辞退了,退休了,大家各自奔了前程。我跑着去问那位老同志,他却愣住了,不知道说什么话了,憋了半天才小声的问我:那这厂子还是咱工人的吗? 嘿!那我这么说吧,如果有人说厂子还是咱工人阶级的,那这世界就没有资产阶级什么事儿,工人阶级自己就占有了生产资料了。现在咱们,回头看看,先富的是都富起来了,可是他妈的全富成了资产阶级,有的更是比资产阶级还不讲道理。 我们就说咱们帽子厂吧,私有制改革可以,股份收购,行,你有钱嘛,但是他妈的怎么的就变成了李家他自己的私有财产,一代李保国,二代李全忠,三代他妈的还是姓李的,还是个他妈的大光头,头发都掉到他妈的花天酒地上了,就这管了咱帽子厂,一年腰包里多几百万,然后又是买车又是买别墅,同志们,咱到场的有几个家里有两套房子的,咱家那房子有大过200平的吗?可是他李光头就有,他李光头不光有四套别墅,合起来不带院子都有一千多平,老李请了一个月三千多的保姆,小李请了一个月四千多的月嫂,可是咱们呢?咱们谁每个月有三百多出去吃个饭,洗个澡,按个脚的? 没有! 所以到底是先富的带不动后富了,还是先富们率先腐败了?不管穷人们了? 咱们实话实说,都有!为什么说都有呢?我问问大家,是谁还在给资本家们辛苦的劳动呢?是谁家的女儿在洗脚城里给肥硕油腻的中年洗脚呢?哎~对了,就是我们这些傻子一样的——后富。要不是傻子,谁还他妈的给他们挣钱去洗脚,去按摩呢?我就想问问到场的啊,你们谁给别人跪着洗脚过呢?没有的吧,就算有也是跪天地跪父母,可是你们去洗脚城里去看看,那个不是咱们工人阶级的儿女,哪个不是谄媚的笑着,跪着,高高的举着一条条白兮兮,肥的猪腰子一样的臭脚,哪个不是哥哥姐姐的亲昵的瞎胡叫。那可都是咱们工人阶级的女儿啊!那可都是咱们无产阶级的亲人!那原本应该是咱们共和国最有活力的未来主人!可是啊,可是,他们都成了先富的奴隶。同志们啊,我们都成了奴隶了啊!” 马先民讲到这里,难免动容,背过脸去悄悄的抹了一把泪水。接着说道: “所以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呢?去年我见到一个妇女同志,她离休了半年回村里照顾老娘,老娘死了以后再回来办入职,好嘛,钱是多给了150,结果五险一金全没了,合同还没有签,就先干了半个月的踩机。我说你养老金没了,以后退休了怎么办?她当时高兴坏了,说:多一百多拿手里,心里踏实。你看看,现在还有这种人呢?你拿了一百多心里挺踏实,可不知道厂里有些人拿了一千多,心里也不怕鬼呢。国家给的补助,下的那些死规定,都成了虚的,都被这些没良心的狗给咬住了,死都不松口。我们能怎么办呢?就这么看着吗? 我就想啊,同志们,这里有农村来的同志吗?好好,你们先坐下,我说下面这些希望你们不要想多。我就想:农村来的兄弟姐妹们,不管养老金,也不管住房公积金,反正实现了一丢丢的阶级提升,总还有点欣喜的由头,可是咱们工人阶级呢?前面的路都给堵死了,后面的路也没得后退,不管上面怎么说,反正是立定了,埋头从早到晚、从年轻到退休干到死,干成灰,算是白白从妈妈肚子里生出来,又白白的丢到火炉子里烧掉,根本就跟无烟煤一样,成了他妈的燃料了。 可是啊!要我说,就算是我成了煤,成了灰,那烧出来的热也应该是工人阶级的,也都是咱无产阶级的,一分热都不能给了那些资本主义的下九流猪狗。 大家伙,同志们,你们说,我说的对不对,是不是一分都不能给资产阶级猪狗?” 哎,如果这个视频只是在朋友圈里传一传也就罢了,偏偏有好事的传到了视频网站上,大家也都知道,视频网站是不允许这种视频传播的,可是他们审查的力度时严时不严,根本找不到规律,总有一些人钻了漏子,用一些神奇的(我四十多了也不懂)方法给上传到了网站上去,一开始只是一个网站,接着有人在贴吧里发了秘密指令,只需要到任意视频网站上搜“猪狗”,跳出来的第一个视频就是马先民同志在摇晃的手机镜头下慷慨激昂的形象,封面则是马先民同志转身抹眼泪的一个镜头。 我们不懂这些东西怎么运作,更不知道是哪位义士好汉的壮举,就连王胖子也是一脸莫名其妙的无奈模样,只告诉马先民同志,单单一个视频网站的播放量已经到了32万,弹幕和评论里则全是“差评保护”“大家千万千万不要投币”。 就在我们还高兴万分的算着各个视频网站的播放总量,和憧憬着到时候帽子厂大门前人山人海的壮大场面时,第一个电话打到了马先民同志的手机上,是李厂长,然后就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电话里介绍的职位越来越大,讲话的口气越来越亲和,但是要求却越来越强硬,给出的条件也越来越少,马先民同志的表情,当然也越来越失望。 如果说,一开始我们还抱着总会有人给我们当家做主的心态来做这一件事的话,那么现在随着电话里同志的称呼越来越多,越来越温和,这种不切实际的儿童式幻想也就越来越少,越来越没有了激发力量的动力。 马先民同志,共和国第一次,也许是第n次的工人革命的领导者,到了这时候终于明白过来,他悄无声息的按下了关机键,面无表情的转身走出了小饭馆。 所以,我很想问问大家,是什么导致我们的失败呢? 如果说是利益纠纷,那赵启迪也没有使我们五个人的圈子真正解散;如果说我们不能代表工人,那为什么跟着我们的有那么多人;如果说是网络传播太快,在我们还不成熟的时候就被一网打尽,那这是不信任我们的国家和政府,不相信他们能做一个公平公正的父母;如果说是官员们都官官相护,商人们都行贿偷吃,那不是说不可能,而是说不可能有那么多的领导,那么高的层次来阻止,我们这种一个小帽子厂子的短暂纠纷;可是真的要说我们国家就是资产主义国家,那我相信即便是马先民同志亲自来讲,也不会更不愿意宣称我们共和国体制变了,代表的不再是全体人民群众的利益了。 事后有一次,我偷偷的问马先民,悄悄的轻声问他:可是,到底是为什么呢? 他说:“我也不知道啊,我又怎么会知道呢。” 仅以此文纪念我们伟大的先行者——马先民同志。
感谢评论,整理了一下感觉符合论坛气质的短篇。 都是3-4年前写的,个人现在已经转向网络小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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